那一声短促而刺耳的电子鸣音,像是利刃划破了丝绸,将厅内古雅的氛围瞬间撕开一道裂口。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林轩的,都聚焦在声音的源头——安德烈手中的那支银色检测笔上。
那鸣音只响了一下,却仿佛抽干了安德烈脸上所有的血色。
他那张原本带着几分傲慢与审视的脸庞,此刻苍白得如同宣纸,额角甚至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猛地一咳,试图用这突兀的声响掩盖方才的失态和那一声不受控制的警报。
林轩的视线平静地从安德烈身上移开,落在了魏老身上。
他知道,接下来的舞台,暂时属于这位唐史活字典。
果不其然,魏老缓缓站起身,环视全场,原本温和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中气十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非止于此!在盛唐御宴的规制中,这‘无根水’不仅仅是用于清口净心,更是所有烹饪用水的至高标准!无论是吊汤、煨炖、还是蒸煮,皆需取自未曾落地之雨露,辅以清晨山涧的第一缕甘泉。此等手法,因其采集之不易,耗费之心力,早已在历史长河中被视为失传的皇家仪轨!今日能重见,实乃我辈之幸!”
老先生的话语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安德烈和他背后那套冰冷的“国际标准”上。
角落里,沈记者的反应快如闪电。
她手中的微型摄像机镜头微微一转,精准地锁定了安德烈那张煞白的脸,将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清晰地记录下来。
林轩的余光瞥见,在魏老慷慨陈词之时,安德烈握着笔的手指正在那份打印出来的评估表格上无意识地划动着。
他的笔尖在“烹饪用水标准”那一栏的“不合格”评定上悬停、颤抖,最终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狠狠地划下,并未做出任何改动。
深吸一口气,安德烈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将那支仿佛烫手山芋般的检测笔放在了桌上。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林轩,这一次,他刻意避开了魏老灼灼的目光,用一种更加公式化,甚至带着几分固执的流利中文说道:“魏老先生的学识令人敬佩。但是,文化归文化,标准归标准。即便……即便这水再有讲究,也无法回避现代餐饮业最核心的问题。”
他挺直了腰板,声音重新变得洪亮,试图夺回话语权:“国际餐饮标准的核心,是科学!是可量化的数据!我要看到的是,您所有食材的详细溯源报告,从产地到餐桌的全程冷链运输记录,以及符合标准的科学储存方式!林先生,这些,您能展示出来吗?”
他将矛头再次指向了那个他自认为无懈可击的领域——工业化、标准化的供应链体系。
这才是他真正的武器,是现代餐饮霸权赖以生存的根基。
然而,林轩对这番咄咄逼人的质问,只是报以一个近乎漠然的眼神。
他甚至连开口反驳的兴趣都没有。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朝着包间正中央那尊光影变幻的冬瓜灯,做了一个轻微的引导手势。
这个动作,无声,却胜过千言万语。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跟随着他的手势,重新聚焦到那座由烛火与瓜壁共同演绎的“魏征进谏图”上。
就在这一刻,灯光似乎又暗了一分,冬瓜灯内摇曳的烛火仿佛跳动得更加剧烈。
紧接着,一阵整齐划一、轻不可闻的脚步声从屏风后传来。
数名身着素色长衫的侍者,姿态沉稳,鱼贯而出。
他们手中没有托盘,而是每人双手各捧着一只造型古朴的青瓷小盘,手臂稳得像是焊在身上一般。
一股奇异的香气,也在他们出现的一瞬间,如同一阵无形的轻烟,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那香味极淡,却又极具穿透力,既非花香,也非果香,更不似任何凡俗的菜肴香气。
它清冽、幽远,仿佛带着一丝雨后山林的气息,又夹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令人神魂为之一清的醇和之味。
仅仅是闻到这股香气,厅内原本有些浮躁的议论声,便瞬间平息了下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伸长了脖子,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些侍者手中缓缓靠近的青瓷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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