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抚琴多年,家中亲人多只说好听,友人也多赞手法娴熟,却从未有一人,能如沈清辞这般,一语点破他抚琴的根本——重神不重技,重意不重形。
“姑娘听我琴音,可知我心中所思所想?”他微微前倾身子,语气中带着几分期待。
沈清辞望向亭外雨后初晴的天空,声音轻缓而坚定:“子瞻兄心中,无俗事纷扰,无名利牵绊,无是非纷争。唯有清风明月,竹影花香,有山川辽阔,有本心安然。”
一语,恰好说中他心底最真的地方。
苏轼抚掌轻叹,眼中满是叹服:“知我者,清辞姑娘也。我抚琴,本不为娱人,只为悦己,为静心神,为与天地相通,与本心相对。世人听琴,多听音,唯有姑娘,听的是我心。”
他说罢,抬手轻拨琴弦,一声清音洒落亭间。
苏轼望着眼前竹影清风,随口吟出一句:
弦上清风吹古意,
沈清辞几乎没有思索,心神一动,轻声续道:
心中明月照尘寰。
两句相连,对仗工整,意境相合,琴音余韵未散,诗句已入心。
那一刻,仿佛连风都停了片刻。
苏轼仰头大笑,畅快无比,胸中郁气与欢喜一同散开。
他自成年以来,交游遍天下,友人满四方,却从未有一人,能如沈清辞这般——懂他的画,懂他的字,懂他的琴,更懂他未曾言说、无人能解的心事。
不必相识多年,不必朝夕相伴。
只需一眼,一曲,一句,便是知己。
沈清辞站在亭中,望着眼前青衫磊落、笑容坦荡的苏轼,心底一片平静而温柔的酸涩。
她读过他一生的起落,知晓他未来半生风雨,知晓他一贬再贬,知晓他孤苦失意,知晓他后来常在深夜以琴解忧,以诗遣怀。而此刻,她什么也不必做,什么也不必说,只需静静聆听,轻轻相和,护住他这一刻不染尘埃的安稳与清欢。
风再次穿过小亭,带动竹影轻摇。琴音再起,清韵悠长。
一弦一韵,皆是心声。一句一诗,尽是相知。
一人来自千载之后,一人立于大宋今朝。不必言说,不必解释。
一曲琴音,便已让心意,跨越时空,遥遥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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