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夏时节,风软日长,庭院里草木葱茏,荼蘼开得正好,淡淡花香被微风送进廊下,漫过竹帘,落在案几清茶之上,连时光都变得缓慢而温柔。
这些日子,沈清辞渐渐看明白了,苏轼这一生最安稳的欢喜,大半都藏在这位名叫王弗的女子眼底眉梢。
史书载王弗“敏而静”,并非虚言。她不似寻常闺阁女子只懂针黹女红,而是自小饱读诗书,明事理、知人心,沉静之中自有一股通透慧黠。
她是苏轼的发妻,亦是他少年得志时,最安稳的归宿。
这日午后,王弗精神甚好,亲自吩咐侍女收拾廊下坐榻,铺好素色软垫,又亲自去厨下看了新煮的茶汤。她行动间轻缓柔和,虽身子素来清弱,却半点不见娇弱之态,反倒处处透着持家有度的温婉。
不多时,苏轼从书房出来,手中仍握着一卷书,边走边低声吟诵,眉宇间带着几分读书入神的专注。待到看见廊下的王弗,他眼中立刻漾开温柔笑意,脚步也放轻了。
“夫人今日倒有闲情,在此布置得这般雅致。”
王弗回头,见是他,浅浅一笑,眉眼弯如新月:“见你读书辛苦,便煮了些清茶,备上些果子,让你歇一歇。”
苏轼走近,自然地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白的脸颊上,语气不自觉放柔:“近日身子可好些?莫要太过操劳,府中琐事尽可交给下人。”
“不过些许小事,不打紧。”王弗轻轻摇头,亲手为他斟上一盏热茶,茶香清浅,雾气袅袅,“我知你性子直率,平日读书论事,心中有话便直言不讳,可在外与人相交,终究要多几分谨慎。”
这正是史书中真实记载的一幕——王弗常立于屏风之后,听苏轼与友人言谈,待客人离去,便为他分析对方言语用意,提醒他远小人、近君子。
苏轼闻言,非但不恼,反倒眼中更添几分敬重与爱惜:“夫人所言极是,为夫记下了。家中有你这般聪慧通透之人,我才能少走许多弯路。”
王弗被他说得微微低头,掩去一抹浅笑,又轻声道:“你志向远大,心怀天下,我只盼你前路安稳,少些风波,少些忧烦。”
苏轼望着眼前温婉娴静的妻子,心中一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有你在身边,便是我此生最大的安稳。”
一旁的沈清辞静静坐着,不敢打扰,只在心底轻轻叹息。
这般岁月静好,这般相敬如宾、相知相惜,正是苏轼一生中最珍贵、也最短暂的安稳时光。父母健在,兄弟和睦,娇妻在侧,一室温馨,无后来的风雨贬谪,无生死相隔的断肠之痛。
王弗抽回手,为他夹了一枚清甜鲜果,转而说起些轻松家常:“前几日整理旧物,翻出了你年少时的文稿,字迹还带着几分稚气,却已是才气逼人。”
苏轼闻言失笑:“让夫人见笑了。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如今再看,只觉稚嫩。”
“在我眼中,却是最好。”王弗轻声道,“我初见你时,便知你绝非池中之物。只是我只愿你平安顺遂,胜过功成名就。”
一句真心话,轻得像风,却重得落在心尖上。
苏轼一时无言,只深深看着她,眼底温柔几乎要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