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云中鹤走了。
走之前，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看着那些新添的坟茔——秦寿的坟在院子东南角，那里从早到晚都能晒到太阳。青阳派三个弟子的坟在另一边，铁无双带着人给他们立了木碑，上面写着名字和“儒门义士”四个字。
“小家伙，”云中鹤忽然开口，“你知道老夫为什么帮你吗？”
苏景站在他身边，摇了摇头。
云中鹤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因为老夫年轻的时候，也见过一个读书人。”
他抬起头，看着天边的云，眼神变得悠远。
“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老夫那时候还是个三流小混混，被人追杀，逃到一个破庙里。庙里有个老儒生，正在抄书。他看见老夫浑身是血，二话不说，把老夫藏了起来。追兵来了，问他有没有看见人，他说‘看见了，往东边去了’。追兵信了，走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老夫问他，为什么要救我？他说，读书人不说谎，但为了救人，可以说。那是老夫这辈子第一次知道，原来读书人也可以这样。”
苏景静静地听着。
云中鹤转头看着他：“后来老夫练成了武功，回去找那个老儒生，想报答他。但他已经死了。死之前，他留下一句话——‘读书是为了明理，不是为了做官。你练武也是一样，不要忘了本心。’”
他拍了拍苏景的肩膀：“你身上，有那个老儒生的影子。所以老夫帮你，不是因为你帮老夫突破，是因为你像他。”
说完，他身形一晃，消失在晨曦中。
苏景看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语。
柳白走过来，轻声道：“公子，云前辈走了？”
苏景点点头。
柳白叹了口气：“这位前辈，是个好人。”
苏景笑了笑：“是啊，是个好人。”
他转身走回院子，看着那些忙碌的弟子们。铁无双在教新来的几个人练剑，周震山在给伤员换药，铁牛蹲在秦寿的坟前，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苏景走到秦寿坟前，蹲下身子。
铁牛抬头看他：“公子，俺在跟秦寿说话呢。俺说他以前虽然坏，但最后是个好人。他应该能听见吧？”
苏景点点头：“能听见。”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上面是他昨晚写的一首诗。
“秦寿，答应你的，我每天写诗都念给你听。今天是第一首。”
他展开纸，轻声念道：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念完，他把纸点燃，看着灰烬飘向空中。
铁牛挠挠头：“公子，这诗啥意思？俺听不懂。”
苏景道：“意思是，活着的时候要做人中豪杰，死了也要做鬼中英雄。秦寿前半辈子活得不像人，但最后那一刻，他是英雄。”
铁牛点点头，对着坟头说：“听见没？公子说你是英雄。”
一阵风吹过，卷起纸灰，飘向远方。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柳白的手按上剑柄，警惕地看向院门。
苏景运起文心慧眼，看向门外。
一团金色的光芒，纯净得几乎没有一丝杂质。那金色的浓郁程度，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强——包括云中鹤。
但奇怪的是，那光芒中没有一丝罡气的波动。
这人，不是宗师？
苏景站起身，走到门边，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
三十来岁，穿着一身蓝色的长衫，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的五官俊朗，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像是能看透人心，却又带着几分玩世不恭。
他看见苏景，抱拳笑道：“苏公子？在下冒昧来访，还望见谅。”
苏景看着他，忽然问：“楚留香？”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苏公子果然名不虚传。在下还没自报家门，公子就猜出来了？”
苏景也笑了：“盗帅楚留香，天下谁人不知？只是没想到，传说中的盗帅，竟然这么年轻。”
楚留香笑道：“公子也不老。一个二十出头的书生，让两个宗师铩羽而归，这份本事，在下可没有。”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苏景侧身让开：“楚兄请进。”
楚留香进了院子，四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加高的围墙上停了停，在那些血迹斑斑的地面上停了停，最后落在秦寿的坟上。
“有人牺牲了？”他问。
苏景点点头：“一个朋友。”
楚留香走到坟前，郑重地鞠了一躬。
“为朋友而死，值得一拜。”
他转身看向苏景，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苏公子，在下今日来，是有要事相告。”
苏景请他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柳白端上茶来，楚留香接过，抿了一口，赞道：“好茶。”
苏景道：“楚兄请说。”
楚留香放下茶杯，缓缓道：“公子可知，天魔宗为什么非要得到你手里的东西？”
苏景道：“据说和儒门传承有关。”
楚留香点头：“对，但不全对。天魔宗宗主，卡在大宗师巅峰已经二十年了。他想突破天人境，但一直找不到门路。后来他查到，上古儒门的《论语》真经里，藏着一条以文证道的路。若能参悟，便可直入天人。”
苏景心中一凛：“所以他要抢那枚玉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