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武当金顶。
天还没亮,苏景就醒了。他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抬头看着东方的天际。启明星还挂在天边,闪烁着清冷的光芒。山风很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带着深秋的寒意。
张三丰站在院门口,背对着他,看着远处的云海。他的背影很瘦,但站得很直,像一棵老松,任凭风吹雨打,纹丝不动。
苏景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真人起得真早。”
张三丰微微一笑。
“老了,睡不着。不如起来看看日出。”
他指着远处的云海,轻声道:“苏小友,你看那云。今天有日出,但云太厚,未必看得见太阳。”
苏景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云海翻涌,一片灰白,看不见底。
张三丰道:“有时候,太阳就在云后面,但我们看不见。看不见,不代表它不在。”
苏景若有所思。
“真人是在说今天的约?”
张三丰点点头。
“天外天的宗主,就是那片云。他在后面,但我们看不见。今天来的,不过是云里漏出的一缕光。”
他看着苏景,目光深邃。
“苏小友,你要记住。看不见的,往往比看得见的更可怕。”
苏景郑重地点头。
“晚辈记住了。”
两人不再说话,静静地看着东方。
天色渐渐亮了。启明星隐去,云海开始泛出淡淡的金光。那是太阳在云层后面努力想要穿透出来的迹象。
但云太厚,始终没有露出真容。
半个时辰后,一个道童匆匆跑来。
“师父,山下来了一个人。他说他叫厉无涯,要见您。”
张三丰点点头。
“请他上来。”
道童应声退下。
苏景握紧了拳头。
厉无涯。
第一天王。
终于要见面了。
一刻钟后,一道身影从山道上走来。
那人穿着墨绿色的长袍,腰间挂着七八个瓶瓶罐罐,面容阴鸷,一双眼睛泛着幽绿的光,像毒蛇一样。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落下,都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厉无涯。
他走到金顶中央,在离张三丰十步外停下。
“张真人,久仰。”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张三丰看着他,目光平静。
“厉天王,请坐。”
石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茶杯。茶还冒着热气。
厉无涯看了一眼,没有坐。
“张真人,本座今日来,不是喝茶的。”
张三丰也不勉强,自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厉天王是来做什么的?”
厉无涯道:“来传个话。”
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放在石桌上。
“宗主说,真人看了信,自然会明白。”
张三丰没有去拿信,只是看着厉无涯。
“厉天王千里迢迢来武当,就为了送一封信?”
厉无涯道:“本座也想亲眼看看,武当派的太极功夫,到底有多厉害。”
他说话时,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张三丰笑了。
“厉天王想看,老道就献丑了。”
他站起身,随手一抬。
一股柔和的力量从他掌心涌出,轻轻托起石桌上的信,缓缓飘向厉无涯。
厉无涯脸色微微一变。
这一手,看似简单,但其中蕴含的内力控制,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信纸轻薄,稍一用力就会撕碎,但张三丰的力道恰到好处,让信纸平稳地飘在空中,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托着。
厉无涯伸手去接。
就在他手指触碰到信纸的一瞬间,信纸忽然一转,从他指尖滑开,又飘回张三丰面前。
张三丰轻轻接住,笑道:“厉天王,信是老道的,还是老道自己收着吧。”
厉无涯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明白,这是张三丰在给他下马威。
刚才那一手,看似是送信,实则是较量。他接不住这封信,就等于输了一招。
他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张三丰展开信,慢慢看了一遍。
信很短,他看完后,脸色没有任何变化。
他把信递给苏景。
苏景接过,只见上面写着:
“真人若愿归顺天外天,武当可保。若不从,三月后,天兵踏平武当。宗主亲笔。”
苏景看完,心中剧震。
他抬头看向厉无涯。
厉无涯冷笑一声。
“张真人,宗主敬你是前辈,才给你这个机会。识相的,乖乖归顺。不识相的,三月后,武当山上,鸡犬不留。”
张三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厉天王,你回去告诉你们宗主。武当派立派百年,从来只有站着死的道士,没有跪着生的懦夫。他要来,老道就在金顶上等他。”
厉无涯脸色一沉。
“张真人,你可想清楚了。宗主是天人境,你不过是大宗师巅峰。天人之下,皆为蝼蚁。你拿什么挡?”
张三丰淡淡道:“拿这颗心。”
厉无涯愣了愣。
张三丰道:“老道修道百年,悟出一个道理。武功可以练,境界可以修,但心,只能自己养。你们宗主修的是杀戮之道,杀人越多,心越乱。老道修的是太极之道,以柔克刚,以静制动。真打起来,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厉无涯沉默了。
他看着张三丰,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这个老道士,比他想象的要难缠得多。
他忽然转向苏景。
“苏掌门,我们又见面了。”
苏景看着他,没有说话。
厉无涯道:“上次在海上,你那一掌,本座记着呢。等宗主踏平武当,本座会亲自来找你,把那一掌还给你。”
苏景淡淡道:“随时恭候。”
厉无涯冷笑一声,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