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之滨的晨光来得格外温柔。
段云盘坐在礁石之上,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玉简。海风带着咸涩的气息拂过,将玉简边缘吹得微微卷曲——这已是他第三日未能落笔。
还是不行?
王语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伴随着细微的脚步声。她如今已有五个月身孕,行动间带着一种慵懒的庄重,像一株承露的牡丹。
逍遥二字,说来容易。段云没有回头,指尖在玉简上方虚划,可要将它化为可修炼的法门……
他顿了顿,掌心向上,一缕真气在指间流转。那真气初时如游丝,继而化作云雾,最终散入海风,了无痕迹。
散得太彻底,便是虚无。段云苦笑,我这几日总在想,李沧海当年是如何做到的——既逍遥于天地,又……
又什么?
又放不下。
王语嫣在他身侧坐下,裙摆铺展在粗糙的礁石上,像一朵盛开的花。她望着远处潮起潮落,忽然道:你可知我这几日为何总来海边?
段云侧首。
因为这里的声音。王语嫣轻抚小腹,孩子动得越来越频繁,只有在潮声里,他才会安静。
段云的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那里孕育着一个生命,一个将继承他血脉、却未必继承他道路的生命。这个念头让他胸口泛起一种奇异的紧涩——不是恐惧,不是期待,而是一种……
重量。
念沧。他忽然开口。
什么?
如果是女儿,就叫段念沧。段云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海风诉说,念这沧海,念这天地,念她父亲曾在此处……
他没能说完。王语嫣的手覆上他的手背,温度透过肌肤传来,带着孕妇特有的灼热。
太沉了。她轻声道。
什么?
这个名字,太沉了。王语嫣转头看他,眸中映着海天的光影,你总想让孩子记住些什么,背负些什么。可逍遥,不正是要放下这些念么?
段云怔住。
潮声在耳边轰鸣,却忽然变得遥远。他想起自己这三日的困境——每一次试图落笔,脑海中浮现的都是必须、应当、责任。他想要创出一门让众人都能自在修行的功法,却不知不觉将逍遥也变成了一种……
义务。
我……
段郎!李清露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几分急促,阿紫和钟灵在林子里发现了一处温泉,说是有灵气涌动!
段云与王语嫣相视一笑。他起身时,玉简被海风卷得翻了个个儿,空白的一面朝上,像一张等待书写的、真正的白纸。
温泉藏在一片紫竹林中,水汽氤氲间,钟灵正蹲在池边,用手指逗弄着水面上的气泡。阿紫则站在稍高处,紫衣被水汽染得颜色更深,像一团化不开的暮色。
姐夫快来!钟灵回头,发梢还滴着水,这水好奇怪,泡在里面会想起很多事!
段云走近,尚未触水,便觉一股温润的灵力扑面而来。那不是攻击性或滋养性的灵气,而是一种……
唤醒。
是忘忧泉。李清露轻声道,她站在池边,一只手不自觉地护着尚未显怀的小腹,古籍记载,东海之滨有泉,能唤人心中最执念之事的记忆。但……
她看向段云,眼中有担忧:执念越深,反噬越重。
阿紫忽然笑了:那姐夫可不能下去。他心里装的事,怕是能把这泉眼都堵了。
段云却没有笑。他望着那池微微荡漾的水,想起自己这三日的困顿,想起王语嫣那句太沉了。
我要下去。
段郎!李清露急道,你如今正在创功的紧要关头,若被往事所困……
正因紧要,才要下去。段云已经开始解外袍,我要看看,我心里装的究竟是什么。
他入水时,泉水只及腰际。温热包裹上来,像是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在他的灵台之上。
然后,记忆如潮。
他看见少年时的自己,在无量山洞中对着玉像发呆。那时他以为逍遥便是得到——得到秘籍,得到武功,得到那玉像真人的青睐。
他看见初见王语嫣时,她眼中的疏离与试探。他以为逍遥便是征服——以真心换真心,以才情换倾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