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城锦伏诛的消息,在无垢山庄只激起半日震荡,便被更深的沉重压了下去。
手足相残、家门背叛、沈家庄百余条人命……桩桩件件,都像一块烙铁,狠狠烫在每个人心上。沈璧君自那日之后,便一直卧床静养,胎气虽勉强稳住,可神色终日恍惚,眼底的光彩一点点淡下去,只剩下化不开的哀伤。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床榻边。沈清瑶正端着刚熬好的安胎药,轻轻吹凉,递到沈璧君唇边:“姐姐,喝药吧,大夫说,只有身子养好,小少主才能平安。”
沈璧君缓缓抬眼,目光空洞地望着帐顶,许久才轻轻点头,就着沈清瑶的手,小口小口喝下苦涩的药汤。药汁入喉,她却浑然不觉苦味,心中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疼。
爹娘惨死,家门覆灭,昔日温暖的沈家庄,已成一片焦土尸海。一闭上眼,便是满地鲜血,是父母临终前不肯闭上的眼睛,是仆从们凄厉的惨叫。
她每多活一刻,都像是在煎熬。
“清瑶……”沈璧君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说,爹娘在地下,会不会冷……”
沈清瑶鼻尖一酸,强忍着泪,握住姐姐冰凉的手:“姐姐别想了,姐夫已经给爹娘选了最好的墓地,风光大葬。凶手连城锦也已经伏法,大仇报了,他们在天有灵,一定会安息的。”
“安息……”沈璧君喃喃重复,泪水无声滑落,“可我一想到,他们临死前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就……我就恨自己没用……”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本就苍白的脸颊,此刻更是毫无血色。小腹忽然传来一阵隐隐坠痛,她脸色骤变,下意识捂住肚子,眉头紧紧蹙起。
“姐姐!你怎么了?”沈清瑶吓得手一抖,药碗险些落地,“是不是肚子不舒服?我去叫姐夫!”
“别……别慌……”沈璧君咬着唇,强忍痛楚,“就是……有点疼……缓缓就好……”
可那痛感非但没有缓和,反而越来越烈,像有一只手,在腹中狠狠撕扯。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衣襟,嘴唇被咬得发白,身体控制不住地轻颤。
沈清瑶彻底慌了,再也顾不上许多,转身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哭喊:“姐夫!姐夫!快来啊!姐姐她不好了!”
庭院中,连城璧正与风四娘、萧十一郎商议追查域外魔修主力之事,听到沈清瑶撕心裂肺的哭喊,三人脸色同时剧变。
连城璧身形一晃,几乎是瞬间掠到卧房门口,推门而入。
一眼望去,他心瞬间沉入冰窖。
沈璧君蜷缩在床上,脸色惨白如纸,唇无血色,额头上全是冷汗,双手死死护着小腹,痛得浑身发抖,连呼吸都变得微弱。
“璧君!”
连城璧扑到床边,声音都在颤抖。他这辈子,血战逍遥侯、力敌域外魔修、清理手足叛徒,从未有过半分惧色,可此刻,看着沈璧君痛苦的模样,他竟怕得手脚发凉。
他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搭在沈璧君腕脉上。
指尖刚一触碰,他脸色彻底变了。
脉象紊乱如麻,气血狂涌逆行,胎气剧烈动荡,腹中双胎生机飘摇,再晚一步,便是一尸三命!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突然动胎气……”连城璧声音沙哑,心像是被生生撕裂。
风四娘紧随其后冲进来,一看沈璧君模样,便知情况危急:“是情绪太激动,大悲大痛之下动了胎气!连庄主,现在不是愣着的时候,快用你的纯阳内力稳住她心脉!”
萧十一郎也立刻沉声道:“我守在门口,任何人不得打扰,谁也不能再进来惊扰夫人!”
两人迅速退出房间,将门紧紧关上。
卧房内,只剩下连城璧与痛得意识模糊的沈璧君。
“璧君,别怕,我在……我在这里……”连城璧半跪在床边,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温柔得近乎哀求,“你看着我,别睡,千万不要睡,为了我,为了孩子,你一定要撑住。”
沈璧君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地看着他,泪水混着冷汗滑落:“夫君……我好痛……孩子……我的孩子……是不是要离开我了……”
“不会!绝对不会!”连城璧咬牙,眼中布满血丝,“有我在,谁也带不走你们,谁也不能伤你们分毫!”
他不再犹豫,立刻盘膝坐好,双掌轻轻贴在沈璧君后背心。
精纯浑厚的纯阳内力,毫无保留,源源不断注入她体内。天霜拳的至阳至刚之气,此刻被他控制得轻柔如水,小心翼翼包裹住她动荡的经脉,一点点稳住狂乱的气血,护住那微弱却珍贵的双胎生机。
“嗯啊……”
沈璧君痛得低吟一声,身体轻轻颤抖。连城璧的心也跟着一颤,连忙收摄心神,摒除所有杂念,全神贯注为她疗伤护胎。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日光西斜,屋内一片死寂,只有两人平稳却沉重的呼吸声。
连城璧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一点点苍白。连续高强度渡力,即便是他,也消耗巨大,内力几乎枯竭。可他不敢停,一刻也不敢停。
只要他一停,沈璧君和孩子,就可能永远离开他。
他不能失去她们。
绝对不能。
不知过了多久,沈璧君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小腹的剧痛一点点散去,紊乱的脉象终于恢复安稳。
连城璧长长松了一口气,缓缓收回双掌,身体微微一晃,险些栽倒在地。他强撑着疲惫,伸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冷汗,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璧君,没事了……都没事了……”
沈璧君意识渐渐清醒,虚弱地睁开眼,看着连城璧苍白憔悴的脸,心中一疼,泪水再次滑落:“夫君……对不起……又让你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