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侄儿,这一百两银子你先拿着,别嫌少,咱家也不是什么大家族,就是个卖鱼的。”
狭小的出租屋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身河风与淡鱼腥气的程昱珩走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银票,说话时声音放得很缓,像是怕惊扰了屋里的人。
凌辰正蹲在地上收拾刚用完的药罐,听见这话猛地站起身,脸上瞬间浮起焦急的神色,连连摆手往后退了两步。“叔父,这事万万不可!”
他太清楚这一百两银子的分量了。
程昱珩住的院子看着宽敞,还有一艘祖传的小渔船,可那是祖上传下来的家底,半分动不得。平日里叔父就在噬灵谷外的商业街上摆个鱼摊,天不亮就去河边收鱼,忙到天黑才收摊,风吹日晒一整月,也落不下几个银子。
凌辰见过叔父冬天在冰水里捞鱼,冻得满手都是裂开口子的冻疮,也见过他为了几文钱的零头,和买菜的主妇磨上半刻钟。这一百两银子,怕是把他这些年攒下的家底,掏得一干二净。
凡人过日子有多难,凌辰再清楚不过。官府的苛捐杂税一层压一层,光是每日的柴米油盐,就够压得普通人家喘不过气。像他父亲那样,一辈子靠卖力气过活,熬到头发都白了,也才堪堪攒下十两银子。这一百两,是十个普通家庭熬一辈子都未必能攒下的数目。
程昱珩没接他推辞的话,只是在屋里环视了一圈。屋子小得可怜,转个身都费劲。靠墙摆着一张缺了角的木板床,角落是凌辰自己挖出来的半人高的修炼坑,地上堆着大大小小的药罐,瓶瓶罐罐摆得到处都是,简陋得连个落脚的干净地方都难找。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武道修行,没有银钱铺路,根本就是寸步难行。
下一秒,他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抓起凌辰的手,把那张银票牢牢按在了他的掌心。“辰儿,收下吧。”他的手掌粗糙,带着常年碰水留下的厚茧,语气里满是恳切,“你有这天资,又能拿到凌霄宗的入场资格,绝不能因为这些身外之物,耽误了自己的路。”
“我年轻的时候,也上过望岳村的残锋崖,自然知道咱们普通人,能走到这一步有多不容易。”他说着,眼神暗了暗,像是想起了很多年前的旧事。“那时候我也算早慧,家里也愿意供我,可拼尽全力,连青岚城的中游都挤不进去,更别说像你这样,能拿到去天舟凌霄宗修行的机会。”
程昱珩看着眼前站得笔直的少年,眉眼俊朗,眼里有藏不住的韧劲,语气又重了几分。“我知道,像咱们这种小门小户出来的,能从万千同辈里杀出来,拿到凌霄宗入院考核的资格,就已经耗光了所有力气,本不该再奢求更多。”
“可陆家和我向家,三代人里,就出了你这么一个有天赋的孩子。”他的手按着凌辰的手背,力道又重了些,“机会就在你眼前,叔父就算耗尽家财,也要帮你这一把。我不求别的,就盼着你能成为陆向两家,第一个踏进凌霄宗万星城的弟子,给咱们两家人光耀门楣。”
“加油吧,辰儿。”
最后一句话落下,他抬手拍了拍凌辰的肩膀,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朝着门外走去。
刚踏出小院的门槛,程昱珩的身子就晃了晃,后背一下子靠在了冰冷的土墙上。他抬手捂住胸口,能清晰地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狂跳,快得像是要跳出来。
“真是老了,这点事就慌成这样。”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涩。
说不心疼,那是假的。那是他攒了整整五年的积蓄,就算是给自己的亲生孩子,他也要反复掂量,这笔钱花出去到底值不值。更何况凌辰,并不是他的亲儿子。
他不是没想过最坏的结果。这么多年来,望岳村出来闯的年轻人,除了富贵人家和世家子弟,绝大多数来参加凌霄宗考核的,最后都是灰头土脸地回去,一事无成。凌辰,也有可能落得这个下场。
可他还是把钱给出去了,给得干脆利落。
为什么?程昱珩靠着墙,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自己那个摆在商业街最角落的鱼摊,一会儿想起噬灵谷里那些高高在上的修士,一会儿又想起小时候,父亲牵着他的手,对着那些穿着宗门服饰的大人,点头哈腰腰弯得快贴到地上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