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见状,呵呵笑了起来,又灌下一杯酒。王继恩急忙上前,给他重新斟满酒杯,然后捧着酒壶,躬着身子立在皇帝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出。只听赵匡胤问道:“你且说说,为何不敢奉诏?”
“官家正值春秋鼎盛,龙体康健。如今内有群狼窥视,外有强敌环伺,此时立此遗诏,实在是不祥之兆!此事事关我大宋国体,臣……断不敢奉诏!”赵二的声音带着几分激动,额头上的青筋都隐隐显露出来。
赵匡胤满意地点点头,将手中的酒杯凑到唇边,却没有立刻喝下去,只是问道:“你接着说。”
赵二极力控制住狂跳的心,稳了稳气息,接着说道:“官家的皇位传承,乃是帝皇家事。待到日后官家龙驭归天,自有太子殿下继承大统。若是太子德行有亏,难当大任,朝中自有其他诸皇子皇孙可供挑选,怎可行这兄终弟及之事?
若此事成真,在外人看来,与篡权夺位、谋逆作乱无异!天下人会如何看待我赵家?再者,若真定下此制,将来后世帝王是否都要遵循?长此以往,必会动摇我大宋的国之根本!臣万死,不敢受诏!”
“哗啦”一声脆响,打破了殿内的沉寂。王继恩手中的酒壶掉落在地,摔得粉碎。飞溅的酒液溅了一地,甚至濡湿了赵匡胤的衣摆,清冽的酒气瞬间在寝宫内弥漫开来。
“王继恩!你这个老劈柴!”赵匡胤猛地一拍桌子,双眼通红,怒发冲冠。酒精的刺激让他的脸色变成了紫红色,配上那狰狞的表情,看起来甚是可怖,“朕好不容易和弟弟喝顿酒,你居然敢摔了酒壶!你是不想活了吗?”
王继恩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饶。地上的碎瓷片扎进了他的膝盖、手掌心和额头,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酒水渗进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可他却顾不上这些。方才圣旨上的内容,才是真正让他心惊肉跳的东西。那简直就是一个足以让他身死族灭的大漩涡,一个能吞噬整个天下的大漩涡。
他太了解官家的脾性了,断不会为了一个摔烂的酒壶就杀了他。可眼前这位和他一样五体投地、毫无风度可言的晋王,却未必不会。那道圣旨,分明就是皇帝留下的遗诏,指定等他百年之后,由弟弟赵光义继承大统。
可皇帝此刻看起来龙精虎猛,饭能吃一斗,肉能吃一斤,就连今日的酒,都已经喝了三大壶,怎么看都不像是要出事的样子。留下这么一道遗旨,岂不是在变相给晋王壮胆?官家就不怕晋王因此行不轨之事吗?而他自己,身处这漩涡之中,日后恐怕也难逃一劫。当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啊!
耳中只听得赵匡胤嘿嘿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动摇我大宋国之根本?难道你忘了五代十国时,梁唐晋汉周的那些故事了吗?”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撑着矮几,慢慢站了起来,身子已经有些摇晃。他踱步到赵二身前,缓缓蹲下,瞅着趴在地上的赵二,轻轻摇了摇头:“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那才是真正的动摇国体!”
说罢,他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继续在殿内踱步。一旁跪着的王继恩见状,连忙用手在地上胡乱划拉着,想要把散落的瓷片归拢到一起,生怕不小心扎到赵大的脚。他的手掌被瓷片划得鲜血淋漓,却依旧不敢停下。
赵匡胤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又开口说道:“德昭、德芳二人虽已及冠,德行无亏,也通晓些军事,博古通今,在士林和军中都有些交情。可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前朝多少惊才绝艳之辈,才能远胜他们,最后都落得个身死族灭的下场。主弱臣强,历来都是大忌啊!”
他缓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愈发沉重:“若是朕今日便故去……”
“陛下慎言!”赵二猛地打断他的话,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万不可再说此等不祥之语!”
王继恩也被吓得浑身冷汗,内衣都湿透了,脑门上的汗水混着额头的血水,顺着脸颊不停地往下滴。
赵匡胤摆了摆手,示意赵二不必多言,接着说道:“你以为那些声称回家养老、不再过问军中之事的臣子们,真的能够安分守己吗?他们哪一个不是在暗中积蓄力量,盼着有朝一日能够黄袍加身!难道我赵家辛辛苦苦打下的大好河山,就要任由这些腌臜东西觊觎吗?”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在空旷的寝宫内回荡。赵二趴在地上,王继恩跪在一旁,两人都不敢作声,只能听到赵匡胤沉重的呼吸声,以及窗外依旧呼啸的风雪声。烛火在风中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忽明忽暗,宛如鬼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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