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小安看着地上那张完整的狼皮,又瞥了眼被剥得干干净净的狼尸,对着赖九扬了扬下巴:“去河边把狼肉洗干净,顺便把血污都刮掉,一会儿烤着吃。”
赖九应了声“喏”,弯腰扛起沉甸甸的狼尸,刚要转身往河边走,一旁的刘二却突然像只灵活的狸猫,几步蹿到他身前,伸手拦住了他的去路。刘二凑到赖九耳边,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地嘀咕了几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又掺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怂恿。
赖九听完,身子明显一怔,眉头倏地拧了起来,他转过头,隔着几步的距离望向郭小安,眼神里带着一丝犹豫,又有几分跃跃欲试的意味。片刻后,他对着刘二微微躬身,算是应下了此事,这才扛着狼尸,大步流星地朝着河边的方向走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赖九才扛着洗得雪白的狼肉回来。狼肉上的血污被冲洗得干干净净,连带着骨头缝里的碎肉都被剔得清爽。而更让郭小安意外的是,赖九先前那一头乱糟糟的长发竟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头参差不齐的短发,短得像是被野狗啃过一般,贴在头皮上,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棱角分明的下颌线。这般模样,非但没有显得狼狈,反倒给他那张本就充满悍气的脸,又平添了几分凛冽的狠厉。
郭小安见状,忍不住笑了出来。他瞬间就猜到了刘二方才同赖九说了什么——无非是劝他把头发剪了,清爽些,想当初,刘二自己的头发便是被王大强行割掉的,那滋味至今记得清楚,估计这事儿在他心里,也是个过不去的结。
他看着赖九那一头狗啃似的短发,暗自腹诽:赖九这是碍于情面,不敢对刘二动手,若是换了旁人这般指手画脚,估计他早就拔刀扑上去,把那人的头发也割得稀巴烂了。
赖九也不扭捏,将狼肉往地上一放,抽出腰间的短刀,手腕翻飞间,寒光闪烁。不过片刻功夫,几十斤重的狼肉就被他剁成了几十块大小均匀的肉块。他又捡起地上的枯枝败叶,麻利地生起一堆火,将狼肉块用削尖的树枝串起来,架在火上翻烤。
火苗舔舐着肉串,油脂顺着焦黄的肉皮往下滴,落在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溅起点点火星,浓郁的肉香很快便弥漫开来,在旷野里飘散。郭小安、刘二和赖九三人围坐在火堆旁,手里各拿着几串狼肉,大快朵颐,吃得满嘴流油。
就在这时,郭小安无意间抬眼,瞥见远处的林子里,不知何时竟蹲坐着一群衣衫褴褛的人。他们面黄肌瘦,眼神浑浊,死死地盯着火堆上的狼肉,喉结不停上下滚动,拼命地吞咽着口水,却碍于三人身上隐隐透出的气势,不敢上前半步,只能缩在原地,眼巴巴地望着。
郭小安扫了他们一眼,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自顾自地啃着狼肉。待三人吃得酒足饭饱,肚子里暖烘烘的,才拍了拍屁股起身,准备继续赶路。剩下的狼肉被他们留在了火堆旁,刘二唯独小心翼翼地收起了那张用干草填充起来的狼皮筒子,背在肩上,宝贝得不行。
三人刚走出百十步远,身后就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回头望去,方才那群蹲在林子里的人,像是一群饿疯了的野兽,疯了似的朝着火堆扑去。为了争抢剩下的狼肉,他们扭打在一起,拳脚相加,哭骂声、打斗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听得人心里发紧。
郭小安皱了皱眉,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越往前走,路上遇到的溃兵就越多。这些人大多丢盔弃甲,手里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身上的衣衫破烂得遮不住体,脸上满是惊惶与疲惫,如同丧家之犬般漫无目的地逃窜。
偶尔也能撞见几个带着兵器或盔甲的溃兵,他们看见刘二肩上那油光水滑的狼皮筒子,眼中顿时闪过贪婪的光芒,磨磨蹭蹭地想上来讨要,可待看到赖九那铁塔般的身形和冷若冰霜的眼神,又都吓得缩了回去,不敢再上前半步。
但终究还是有不怕死的。行至一处岔路口时,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突然带着三个帮手从路旁的草丛里窜了出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那壮汉身高八尺,体格竟丝毫不弱于赖九,手里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朴刀,脸上横肉丛生,眼神凶狠:“把狼皮留下,再把身上的钱财交出来,爷可以饶你们一条狗命!”
刘二吓得腿肚子直打颤,缩在郭小安身后不敢出声。郭小安还没来得及开口,身旁的赖九已经如同一道疾风般蹿了出去。只听几声闷响和惨叫,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那四个拦路抢劫的溃兵就被赖九打得鼻青脸肿,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最后,刘二得了一把还算锋利的配刀,郭小安多了一副护肩的铁甲,赖九则在背上多了一个沉甸甸的铁盔。三人收拾妥当,继续赶路。
走到正午时分,日头高悬,晒得人头皮发疼。路上的溃兵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成队的溃兵。他们不再像之前那般仓皇逃窜,只是一个个垂头丧气地聚在一起,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相互打听着前方的消息,眉宇间满是茫然。
看见郭小安三人走来,甚至有几个溃兵主动凑上前来,打听他们往回走是要去干什么。待听说三人当中竟有一个是“将军”时,溃兵们先是愣了愣,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纷纷嚷嚷着要跟他们一起走。不过片刻功夫,郭小安三人的身后,就跟了黑压压的一群人。
郭小安看着身后那群乌泱泱的溃兵,心里有些犯嘀咕,不知道这些人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跟着自己。赖九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低声解释道:“将军,这些人大多是兵户,家眷都在后方,有爷娘妻儿要养活。他们先前被打散了,找不到原来的上官,若是就这么空手回去,就算不被敌军追杀,也会被朝廷定个逃兵的罪名,轻则发配充军,重则满门抄斩。现在跟着你,虽说往回走有风险,可一旦出事,他们便能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你身上,好歹能保自己一命。”
郭小安闻言,心中了然。他转过头,瞥了眼跟在身后的溃兵。这些人虽然同样衣衫破烂,面黄肌瘦,但最起码人人手中都有武器,有的握着大刀长矛,有的扛着锄头木棍,眼神里藏着几分忐忑,又带着几分投机的意味。
察觉到郭小安的目光,溃兵们的反应各不相同。有的连忙低下头,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有的则面色坦然,甚至带着几分怡然自得,仿佛笃定了郭小安会护着他们;还有的嘴角撇了撇,面露讥讽,眼神里满是不屑,似乎觉得郭小安这个“将军”不过是徒有虚名。但无论心里怎么想,他们都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不敢有丝毫僭越。
中午停下歇息吃东西时,这群溃兵也很有“眼力见”,各自找地方坐下,生火的生火,找水的找水,自忙活自的,没有一个人过来叨扰郭小安三人。
就这样一路走走停停,待到傍晚时分,郭小安三人的身后,已经跟了足足百十人。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沉默地在旷野上赶路,队伍被拖得老长。一路上,有不堪忍受辛苦半途放弃、转头往回走的,也有不明真相、看见人多便临时加入进来的,人来人往,倒是热闹。
入夜时分,天边的最后一丝余晖被黑暗吞噬。郭小安抬眼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的小山包下,亮着几十堆篝火,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一大片黑压压的人群,隐约还能看到几顶帐篷的轮廓。与他们身后那群溃兵不同,这里的人虽然同样穿着军装,却显得井然有序,有站有坐,除了偶尔传来几声马嘶驴鸣,再也听不到什么嘈杂的声音。甚至连营地外围,都有士兵手持长枪,排着队来回巡逻,警惕地盯着四周的动静。
郭小安三人刚靠近营地,就被巡逻的兵丁拦住了去路。为首的兵丁厉声喝问,声音刚落,周围就迅速围拢过来更多的士兵,他们手中的长枪齐刷刷地举起,森寒的枪尖直指三人,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着凛冽的寒光,杀气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