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二斜眼瞅着那些围在饭桶旁抢食的士兵，看他们五指箕张，抓着糙米饭就往嘴里塞，米粒混着菜汤沾得满脸满身，活脱脱一群刚从泥地里拱出来的野猪，那副埋汰相，看得他直皱眉头。再扭头一瞧，自家少爷郭小安正端坐在青石上，手里捏着两根削得光滑的树枝——那是他亲手削成的筷子，正慢条斯理地挑着白米饭，小口小口往嘴里送，眉眼舒展，动作从容，竟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优雅。
刘二咂咂嘴，撇着嘴角，低声啐了一句：“一群上不得台面儿的蠢货！”
话音刚落，他脸上的嫌弃便瞬间敛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颠颠地走到郭小安面前，弓着腰，小心翼翼地问：“少爷，要不要喝些开水？小的刚让伙头兵烧好的，温乎着呢。”
刘二心里头一直犯嘀咕。自打在乱军堆里把自家少爷找回来，他就觉得少爷像是被人掉了包似的，跟从前判若两人。以前的郭小安，哪有这般好脾气？满嘴污言秽语，张口闭口不是骂娘就是损人，对底下的家丁仆役更是非打即骂，从来不管别人的死活。他还好吹牛摆排场，兜里揣着几个碎银子，就敢在酒楼里吆五喝六，实则小气的要命，连给伙计赏钱都要抠抠搜搜半天。
可眼前这位少爷，却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他不仅从没说过一个脏字，更没对谁动过手，整日里脸上都挂着笑眯眯的模样，瞧见什么新鲜玩意儿都两眼发亮，透着一股子好奇劲儿。就说前几日赶路，趁着队伍歇脚的空当，少爷竟不顾地上的泥泞，猫着腰钻进了马车底下，盯着那根吱呀作响的木制车轴，一蹲就是大半个时辰，出来时眉头紧锁，嘴里还念念有词，说着什么“若是有轴承，便能省力许多”之类的怪话，听得刘二一头雾水。
还有一回，少爷在空了的粮包底下捡到一张写满字的废纸，竟如获至宝一般，捧着那张纸看了半天，随后坐在滑杆上，伸出手指，顺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不厌其烦地一笔一划描摹着。刘二越看越纳闷，他家少爷明明请过好几个教书先生，可哪个先生来了都待不长——少爷根本坐不住，不是逃课去街上闲逛，就是捉弄先生，到最后连一个字都认不全，还总挂在嘴边一句口头禅：“百无一用是书生！”
要说习武吧，少爷也半点没继承老爷的本事。郭老爷可是响当当的人物，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弓马娴熟，兵法韬略在整个朝廷里都是数得上号的。可郭小安呢？从小就吃不了练武的苦，舞两下剑就喊胳膊疼，骑上马没跑两步就嚷嚷着要下来，对那些排兵布阵的谋略更是嗤之以鼻，觉得远不如斗鸡遛狗来得有趣。
少爷这人，胆子大得离谱，又怂得要命。往日里在皇城根下，他敢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被巡城兵马司的人逮住，也能梗着脖子骂上一个时辰，半点不带怵的。可这次随军出征，明明只是待在后方的粮草押运队伍里，身边跟着数十个亲信家丁，他却整日疑神疑鬼，生怕前方战败，乱军冲过来把他剁成肉泥。若不是出发前，老爷声色俱厉地嘱咐他，要是敢半路逃走，回家就打断他的腿，恐怕少爷早就卷铺盖溜之大吉了。
刘二还记得，少爷以前最大的愿望，就是等老爷百年之后，他能顺理成章地继承爵位和万贯家产。到那时候，他就再也没人管着了，能娶上一百个小妾，看中哪家的姑娘，直接派家丁抢过来就是，何等逍遥快活！
可现在呢？眼前这个正用树枝筷子挑着米饭的少爷，非但没了以前的那些混账口头语，反而举止大方，说话得体，三言两语就能把身边的人哄得服服帖帖，懂得如何笼络人心。更不可思议的是，他居然敢领着一群被打散的残兵败将，迎着败退回来的散兵游勇，一路向北，嘴里还说着什么“建功立业，保家卫国”的话。
这和他先前刚听到兵败的消息时，那副狼狈逃窜的模样，简直是天差地别。刘二至今记得，少爷逃跑的时候，生怕被人追上，背着亲信们，不光把沉重的甲胄扔了，就连那些随身携带的金银细软，也嫌累赘丢了个精光。后来他和王大好不容易找到少爷时，更是惊掉了下巴——少爷那头平日里视若珍宝、引以为傲的长发，竟被割得乱七八糟，活像个刚从庙里跑出来的和尚。刘二心里直犯嘀咕，难不成这是受了什么刺激，才有了这般说道？
一想到王大，刘二的心里又泛起一丝不痛快。王大那小子，平日里看着憨厚，实则眼力见儿比谁都尖。这次随军出征，王大竟丢下自家少爷，跟着一个黑胖子跑了。刘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凭王大的精明劲儿，那黑胖子必定是个来头不小的大人物，否则王大怎会宁可背弃大将军的嘱托，也要跟着那人走？
“那个黑胖子……”刘二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脑海里浮现出那张黝黑肥胖的脸，一股寒意顿时从脚底窜上头顶。他总觉得，那个黑胖子比山里的老虎还要可怕——老虎顶多一口吞了人，可那个黑胖子，光是眼神一扫，就让人觉得浑身发毛，仿佛能把人的魂儿都给勾走。
“来一点儿。”郭小安的声音打断了刘二的思绪，他连忙回过神，屁颠屁颠地跑到一旁，拿起一个陶壶，往少爷吃完米饭的空钵里倒了半钵热水。
看着郭小安端起钵子，呲溜呲溜地喝着热水，刘二连忙凑上前，贴心地问：“少爷，要不要再来一些米饭？伙头兵今天蒸的饭，比昨日的要软和些。”
郭小安摇了摇头，放下空钵，站起身，踱着步子走了两步，对身后亦步亦趋跟着的刘二道：“你去吃饭吧，不用管我，我自个儿溜达溜达，活动活动筋骨。”
刘二哪里敢让少爷一个人乱走？他急忙小跑几步，拦在郭小安身前，伸手指着那边狼吞虎咽的兵卒，压低声音道：“少爷，您刚吃完饭，那边乱糟糟的，别过去污了您的眼。”
郭小安却没听他的，反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好奇地看了过去。只见人群里，一个年纪约莫十五六岁的小兵，正蹲在地上，捧着手里最后几粒米饭，小心翼翼地舔着手指，连指缝里沾着的菜汁都舔得一干二净，脸上还带着一脸满足的神情。
郭小安心里咯噔一下，迈步走了过去。他刚想开口问问这是怎么回事，就瞧见一名身材魁梧的士兵走到饭桶旁，伸出一双粗糙的大手，掌心相对，凑到伙头兵面前。伙头兵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从木桶里舀了一勺灰不拉几的糊糊——那是用糙米和野菜熬成的，倒进了他的手掌心里。那士兵连忙点头哈腰地道了声谢，捧着手里的糊糊，走到一旁蹲下，把嘴埋在双手之间，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不过片刻工夫，他就把糊糊吃得精光，随后像那个小兵一样，伸出舌头，仔细地舔舐着双手，连一点残渣都不肯放过。
郭小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难看至极。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也有一段时日了，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用这种方式吃饭。他记得之前在赵廷美的军营里，即便是最普通的士兵，也有一个粗陶碗用来盛饭，何曾见过这般光景？
“他们为什么没有吃饭的碗？”郭小安转过身，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问身后的刘二。
刘二撇了撇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满不在乎地道：“嗨，一群破落户罢了，哪来的吃饭家什？以前粮草充足的时候，吃食多的是，他们不在乎那些汤汤水水，有时候甚至用衣服兜着就吃。现在不一样了，前方战事吃紧，粮草供应不上，吃食金贵得很，就连那些汤汤水水，都能混个肚圆，他们自然要用手捧着吃，生怕浪费了一星半点。”
郭小安沉默了，他环顾四周，目光掠过那些面黄肌瘦的士兵，心里五味杂陈。就在这时，他的视线落在了远处的一片树林上。时值初春，树林里的树木刚刚抽出新芽，披上了一层鹅黄的新绿，远远望去，生机勃勃。郭小安眯起眼睛，虽然隔着老远看不清具体是什么树，但他的心里却顿时有了一个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