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的一道旨意,在沉寂的帝国中枢掀起了滔天巨浪。枢密院灯火彻夜不熄,无数官员奉召入宫,一份份关于西征的军报雪片般飞向西北边陲。
新立的“镇武堂”更是让朝野上下议论纷纷,都督一职竟落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顾尘”身上,引来无数猜测。
然而,这风暴的中心,顾尘本人,却仿佛一位事不关己的看客。
他没有去枢密院指点江山,也未曾踏入殿前司检阅那支为他而立的新军。
他去了皇城东南角的龙图阁。
赵煦对此欣然应允,甚至有些如释重负。这位顾先生对书本的兴趣远大于对权力的热衷,这让帝王紧绷的心弦松弛了不少。他当即下旨,命龙图阁直学士黄裳,全力配合,满足顾先生的一切要求。
黄裳领了旨,心中却如压了一块巨石。
他今年三十有五,进士及第,官拜龙图阁直学士,掌管皇家书阁,校勘典籍,是无数读书人艳羡的清贵之职。他有文人的风骨,更有文人的傲气。
在他看来,这个顾尘,不过是个靠着丹药方术博取官家欢心的“幸进之臣”,与那些在宫中炼制红丸的方士并无本质区别。
让他去服侍一个方士?简直是对斯文的莫大羞辱!
可君命难违。
这一日,龙图阁深处,校书房。
黄裳正捧着一捆新出土的战国竹简,在昏暗的灯火下,就着窗外透进的一缕微光,艰难地辨认着上面早已模糊不清的古篆。空气中弥漫着故纸堆特有的陈旧霉味,混杂着桐油灯的烟火气。
他身边,几位从翰林院请来的,胡子一大把的老学士,正围着一方新从民间征集上来的周朝铜鼎,争论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此字形如弯弓,上有点,分明是‘射’字的金文变体!”一位姓李的老学士涨红着脸,手指几乎戳到对方的鼻子上。
“一派胡言!”另一位钱姓大儒不甘示弱,吹着胡子反驳,“其下有三足,与‘鼎’字同源,此句当解为……”
黄裳听得头疼。为这尊铜鼎上一个仅有指甲盖大小的铭文,这群代表着大宋最高学识的老头子,已经整整争论了三天三夜,茶喝了十几壶,结果却连铭文的第一个字都没能确定下来。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黄裳抬头一看,连忙放下竹简,起身行礼:“见过……顾学士。”
来人正是顾尘。他身后未带一兵一卒,只身着一袭浆洗得发白的青衫,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若非事先知道他的身份,任谁都会以为他只是一位进京赶考的普通士子。
那几位翰林老学士只是斜瞥了他一眼,便傲慢地转过头去,继续投入到他们激烈的学术争论中。在他们这些皓首穷经的大儒看来,这个年轻人身上连半点翰墨书香都无,只有一股……他们看不透的神秘。而看不透,便意味着不入流。
顾尘也不在意,目光在书阁内缓缓扫过,掠过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书架,最后落在那尊被众人围着的铜鼎上。
“还在为这几个字费神?”他随口问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吃了吗”。
那脾气最是刚直的李学士听了,当即冷哼一声,没好气地说:“顾学士年纪轻轻,便得官家信重,想必是学究天人。我等老朽愚钝,为此物耗费心神,若顾学士不吝赐教,我等自当洗耳恭听!”
这番话,明着是请教,实则暗含讥讽,等着看顾尘出丑。
黄裳心中一紧,生怕顾尘动怒。这位主儿可是连官家都敢当面顶撞的狠角色,若是在这里发作起来,怕是没人的面子会好看。
顾尘却笑了,那笑容很淡,仿佛在看一群为棋局争吵的孩童。他缓步走到铜鼎前,甚至没有俯身细看,只是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
然后,他念了出来。
“‘王赐武侯玄铁,铸鼎以记,子孙永宝用之’。”
他念得云淡风轻,一字一顿,仿佛在读一篇再也简单不过的蒙学课文。
整个校书房,瞬间安静了。
那几位老学士脸上的讥讽、不屑和傲慢,尽数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掩饰的茫然和震惊。
李学士的手指还指在半空,钱大儒张着嘴,忘了把胡子捋顺。
因为顾尘念出的这句话,不仅文意通顺,逻辑自洽,而且……竟然与另一部他们正在校对的史籍残卷《周史拾遗》中,一桩语焉不详的悬案,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这……这怎么可能?”那位刚才出言不逊的李学士,嘴唇哆嗦着,看着顾尘的眼神如同白日见了鬼,“此鼎铭文乃是‘鸟虫篆’,早已失传千年,你……你如何识得?”
顾尘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身,走回书架旁,随手抽出一本落满灰尘的古籍,继续翻阅,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此为,“通古之绝”。
还没等黄裳等人从这巨大的震惊中缓过神来,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到变了调的脚步声。一名身穿将作监官服的官员,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见到顾尘,也不看来人是谁,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带着哭腔喊道:
“顾学士救我!救救将作监上下一百多条性命啊!”
黄裳认得此人,是将作监的少监,负责军器营造。此刻他官帽歪斜,满脸泪痕,哪里还有半分朝廷命官的仪态。
原来,赵煦对西夏的战事已在酝酿,他急于看到《万象工典》中的成果。新式冶炼法虽已让边军用上了一批削铁如泥的宝刀,可军中急造的重型抛石车,却屡屡在试射时机括崩断,根本不堪一用。官家龙颜大怒,下了死命令,限期三日,再造不好,便要将整个将作监的主官尽数下狱问罪!
顾尘连那官员呈上的图纸都未看,只听他一边哭诉一边描述完机括的运转方式,便随手从书案上取来一张校书用的废纸。
他提笔,饱蘸浓墨,在那张纸上寥寥数笔,勾勒出一个黄裳从未见过的,由数个杠杆与齿轮组合而成的全新结构。那图样线条流畅,结构精奇,透着一种简洁而高效的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