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一天。
天还没亮,重山就站在铁匠铺里了。
炉火已经烧了整整一夜,火焰从红色变成蓝色,从蓝色变成白色。整个铺子热得像蒸笼,但他光着上身站在炉前,一滴汗都没流。
那根竹子立在墙角。
不,不是竹子。
是一根竹坯——乌龟大师给他的,说是他年轻时亲手栽下的竹子,养了三百年,就等着这一天。
重山走过去,拿起那根竹坯。
入手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
但他知道,这根竹子,比任何铁都重。
因为它是乌龟大师的托付。
他放下竹坯,走到墙角,打开一个包袱。
里面是一块陨铁。
那是他初入轮回仙穹时第一个世界得到的材料,一直没舍得用。鸡蛋大小,通体乌黑,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隐约能看到表面有银色的纹路流动。
他拿着陨铁,走回炉前。
然后他把它扔进火里。
嗤——
火焰猛地一跳,像是活了过来。
重山站在炉前,看着那块陨铁慢慢变红。
他没有动。
只是看着。
太阳慢慢升起。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炉火上,把整个铺子染成金色。
陨铁在火中烧了整整一个时辰,终于开始变软。
重山用铁钳夹出来,放在铁砧上。
他没有立刻打。
而是看着那块烧红的陨铁,看了很久。
五十年了。
他打了五十年铁,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紧张过。
不是因为这块铁贵重。
是因为这根禅杖,是给一个将要离世的人打的。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回想这五十年的每一锤。
回想这三百天的每一拳。
回想虎的骨、鹤的筋、蛇的节、螳的速、猴的变。
回想桃林里乌龟大师的那句话:
“用你打铁的锤,用你练拳的劲。”
他睁开眼睛。
然后他举起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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铛——
第一锤落下。
不是砸,是送。
力量从脚底升起,经过腰胯,沿着脊柱,灌进铁锤,落在陨铁上。
虎的沉。
陨铁微微变形,表面出现一道凹痕。
铛——
第二锤。
鹤的飘。
顺着陨铁的反弹,轻轻一荡,把铁块翻了个面。
铛——
第三锤。
蛇的节。
手腕一抖,力从腕传到锤头,陨铁上出现一道细细的纹路——那是将要包住竹坯的位置。
铛——
第四锤。
螳的速。
快得看不清,连续三下,在陨铁上打出三个凹槽——那是将来镶嵌宝石的位置。
铛——
第五锤。
猴的变。
明明要往左打,半途忽然转向右,陨铁的一角被敲出一个意想不到的弧度。
一锤接一锤,一锤接一锤。
五种拳法轮番上阵,在陨铁上留下各自的印记。
但打着打着,重山忽然停了下来。
不对。
他低头看着那块陨铁。
上面已经有了五种拳法的痕迹,但它们各是各的,没有融在一起。
就像他刚学完五拳的时候一样。
乱。
他放下锤,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陨铁扔回炉火。
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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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他烧了更久。
陨铁在火中慢慢软化,表面的银色纹路开始流动,像是活了一样。
重山盯着那些纹路,忽然想起一件事——
师父教他打铁的时候说过:
“好铁有自己的魂。你要顺着它,不是拧着它。”
他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陨铁在火中烧着,那些银色纹路流动的方向,就是它想去的方向。
他要用锤,帮它去到那里。
不是他想打成什么样,是这块铁想长成什么样。
他夹出陨铁,放在铁砧上。
然后他闭上眼睛。
不去想虎鹤蛇螳猴。
不去想任何拳法。
只是感受。
感受这块铁的呼吸,感受它想长成的形状。
然后他举起锤。
铛——
这一锤,不是任何一种拳。
就是锤。
但他知道,这一锤里,有他三十年的一切。
铛——铛——铛——
一锤接一锤,一下接一下。
没有章法,没有规矩。
只是顺着铁的魂走。
那块陨铁在锤下慢慢变形,慢慢长出形状——
一头尖,一头圆,中间有凹槽,表面有纹路。
它要长成什么?
重山不知道。
但他知道,它正在长成它该长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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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宝蹲在门口,眼睛瞪得大大的。
他从早上就来了,一直蹲到现在。
不是不想进去帮忙,是不敢。
重师傅打铁的样子,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以前是稳,现在是……
他也说不清。
就像重师傅不是在打铁,是在和铁说话。
一锤下去,铁就“嗯”一声,然后变个样子。
又一锤下去,铁又“嗯”一声,再变个样子。
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自己练拳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