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重山在医院里安静地休养。
说是医院,其实是拳愿会旗下的一家私人医疗机构,专门用来治疗受伤的斗技者。这里的设备比普通医院先进,医生比普通医院专业,病房比普通酒店还豪华。
但重山对这些毫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山下。
那个男人,三天来没离开过病房一步。
每天二十四小时陪在身边,端水送饭,擦身换药,比最专业的护工还勤快。
“重山先生,喝水!”
山下端着水杯递到重山嘴边,杯子里插着吸管,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重山接过杯子,自己喝。
山下在旁边紧张地看着,生怕他呛着。
“重山先生,吃饭!”
山下把病床上的小桌板支起来,摆上饭菜。不是医院的病号餐,是他特意从外面买回来的——味增汤、烤鱼、煎蛋、米饭,全是重山平时吃的那几样。
重山拿起筷子,慢慢吃。
山下在旁边看着,时不时递纸巾,时不时问“够不够”“要不要加菜”。
“重山先生,您别动,我来!”
重山刚想自己下床去洗手间,山下就冲过来,非要扶着他。
重山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于是山下就小心翼翼地扶着这位浑身缠满绷带的男人,一步一步挪向洗手间,像护送什么稀世珍宝。
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山下比谁都紧张。
“轻点轻点!他那个伤口还没长好!”
“那个绷带能不能松一点?太紧了他不舒服!”
“药是不是该换了?我看说明书上写四小时换一次……”
护士被他烦得哭笑不得:“先生,我是专业护士,您放心。”
山下还是不放心,就在旁边盯着,眼睛一眨不眨。
重山躺在床上,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说话,没有拒绝,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眼神,比之前柔和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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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晚上。
窗外的夜色很深,只有远处东京塔的灯光还在闪烁。
病房里亮着一盏小夜灯,光线柔和。
山下照例给重山擦身。
这是医生交代的——重伤病人需要保持皮肤清洁,防止感染。山下主动揽下了这个活,不让护士插手。
他打来一盆温水,拧干毛巾,小心翼翼地从重山的肩膀开始擦。
那些伤疤。
一道一道,纵横交错,像一幅抽象的画。
有的是新的,结着暗红色的痂。有的是旧的,已经变成白色的痕迹。有的很深,像是曾经被什么东西刺穿过。有的很长,从肩膀一直延伸到手腕。
山下擦到左臂时,手停住了。
那条手臂上,有一道特别长的伤疤,从肘部一直到手腕。那是第一场对理人时留下的,被“危机力”擦过的痕迹。
旁边还有几道新的,是跟吴雷庵打的时候留下的。有的还在渗血,有的已经结痂。
山下看着那些伤疤,眼眶慢慢红了。
“重山先生……”他小声说,声音有点哽咽,“您这一辈子,受了多少伤啊……”
重山看着他。
山下低着头,手指轻轻抚过那些伤疤,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活了五十六年,连个伤口都没留下。”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每天上班下班,打卡开会,写报告应酬,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没受过伤,没生过病,没经历过任何惊心动魄的事……”
他抬起头,看着重山。
“但您不一样。”
眼泪掉下来,落在重山的左臂上,顺着伤疤的纹路流下去。
“您每一道伤,都是一个故事。每一道疤,都是一次变强。我看着这些伤,就好像看到了您走过的路……”
他说不下去了。
重山沉默了很久。
病房里只有夜灯轻微的电流声,和山下压抑的抽泣声。
然后重山开口了。
“你的疤,在心里。”
山下愣住。
重山抬起右手,指着自己的胸口。
“这里。”
他看着山下,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但那深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
山下看着重山的手,又看看自己的胸口。
他的疤,在心里?
他活了五十六年,从来没受过伤。但他的心,真的没有疤吗?
被同事嘲笑的时候。
被上司责骂的时候。
被妻子抛弃的时候。
被儿子疏远的时候。
那些时候,他的心,疼过吗?
疼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