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叶没有同意。
他就站在那里，攥着那三个锚定物，看着埃尔文。掌心传来记录板温热的触感，还有本子边缘硌着手指的硬度，以及笔记封皮上那些细密的纹路。他握得很紧，像是要从这些东西里借一点力气。
“不行。”他说。
声音在这片无边的金色世界里显得很轻，但很稳。
埃尔文也看着他。那双燃烧的金色眼睛里没有意外，也没有失望，只是平静地回望。那些光芒在眼眶里缓缓流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翻涌，却始终没有溢出来。
“为什么？”
林叶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想说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不是我用来交换的。想说我们还能想别的办法。想说五天时间还没到，还没到放弃的时候。但这些话堵在喉咙口，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看见埃尔文脸上那些鳞片。它们比刚进裂缝时更密了，从额头一直蔓延到下颌，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露在外面。每一片鳞片边缘都在发光，那些金色纹路像是活的一样，在鳞片之间游走，钻进皮肤，又从另一处钻出来。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埃尔文的时候。那时候是在沼泽边，刚从泥潭里把人捞出来。埃尔文浑身是伤，但脸上还是干净的，能看清五官，能看见那双眼睛里的警惕和疲惫。现在那张脸已经完全变了样，像戴了一副金色的面具。
“因为我不让。”林叶最终说。
埃尔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没再争，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在这片无边的金色世界里，谁都没说话。周围那些光芒缓缓流动，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们。远处那些光点还在漂浮，一颗一颗，有的亮有的暗，有的近有的远。林叶盯着其中一颗看了几秒，忽然发现那里面的人影动了一下——只是很轻微的一下，像是翻了个身，又继续沉睡了。
阿尔文的身影又出现了。
比之前更淡了，像一团快要散开的雾气。他的轮廓还在，能看清是个人形，但边缘已经开始模糊，和周围的金色混在一起。他就站在那里，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两人。
“你们时间不多了。”
他的声音也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空灵的质感。
林叶转头看他。阿尔文正指着远处——那个他们来时的方向，裂缝入口的方向。那里的金色和别处不一样，正在剧烈波动，像沸腾的水，像翻涌的云。那些光芒一层一层堆叠起来，又炸开，再堆叠，再炸开。每一次炸开，都会有一圈涟漪向四周扩散，碰到那些光点的时候，光点就会轻轻颤动。
“外面在变。”阿尔文说，“能量波动越来越强。裂缝可能快关了。”
林叶的呼吸顿了一下。卡伦和布洛克还在外面。他们守在裂缝口，守着那顶破帐篷，守着那些仅剩的物资，等着两个人从里面出来。
“还有多久？”
阿尔文摇头。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水下做的一样。
“不知道。这里没有时间。但快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你们进来的时候，外面应该已经过了两天。按照这个波动的频率，最多再有一天，裂缝就会收缩到进不来的程度。”
两天。林叶在心里默算。他们进来的时候是第148天，现在应该是第150天左右。埃尔文的倒计时还剩三天——如果外面的时间流速和里面一样的话。
“走。”他说，“先出去。”
埃尔文点头。两人转身，正要迈步。
“等一下。”
阿尔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
林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阿尔文没有看他，而是在看埃尔文。那双深金色的眼睛盯着埃尔文的脸，盯着那些发光的鳞片，盯着那双燃烧的眼眶。他的目光很专注，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刚才说，”阿尔文开口，“让你来。为什么？”
埃尔文沉默了一会儿。
周围那些金色光芒缓缓流动，像无数条发光的河。远处那些光点也在飘，一颗一颗，无声无息。整个世界里只有这三个人的呼吸声——林叶的，埃尔文的，还有阿尔文的，虽然他已经没有肺了，却还是保持着呼吸的节奏。
“因为没多少人等我。”埃尔文最终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事实。
“外面那两个，卡伦和布洛克，他们有林叶就够了。林叶外面那些人，老人，菲恩，维克多，罗根，总司令，也够多了。我……”
他没说完。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些鳞片覆盖了整个手背，连指缝里都长满了细密的纹路。他握了握拳，又松开。那些纹路随着他的动作扭曲变形，像是活的一样。
“我来新大陆之前，是渔民。”他说。
林叶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听埃尔文说起自己的过去。
“一个沿海的小镇，名字说了你也不知道。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我每天早上出海，晚上回来。日子就这么过，过了二十年。”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些光点。那些光点里有人影，有的蜷缩，有的躺着，有的保持着奇怪的姿势。他盯着其中一颗，眼神有些恍惚。
“我妻子是隔壁镇的。嫁过来的时候，全村人都来看。她穿着红衣服，站在我家门口，对我笑。那天太阳很好，海风吹过来，全是咸味。她说她喜欢海，喜欢每天看我出海回来。我们没孩子，她不觉得遗憾，我也不觉得。两个人就够了。”
林叶没有说话。他从来不知道这些。埃尔文跟了他几十章，从荒地到台地，从台地到结晶之地，从结晶之地到石柱。他只知道这个人沉默、务实、接受命运，却不知道他心里装着这些。
“后来她病了。”埃尔文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病了很久。我每天出海回来，就坐在床边陪她。她的脸一天天瘦下去，颧骨都凸出来了。但她还是对我笑，说没事，说今天海好看吗，说鱼多吗。”
他顿了顿。
“她说她想再看一次海。我就背着她去海边。她很轻，轻得像个孩子。我背着她走了三里路，走到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块礁石上。她看着海，看了很久。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到我脸上，痒痒的。她忽然说，你以后一个人怎么办。”
他的声音到这里停住了。
周围那些金色光芒还在流动，无声无息。远处那些光点也在飘，一颗一颗，像是永远不会停。
“然后她就没了。”埃尔文说，“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她已经凉了。脸上还带着笑。”
林叶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
“她没了之后，我一个人活着没意思。报名来新大陆的时候，我没想过能活着回去。死了就死了，反正没人在乎。”
他抬起手，看着那些发光的鳞片。
“后来龙化了。那些鳞片长出来的时候，疼得要命，但我反而觉得解脱。因为疼的时候，就不用想她了。疼的时候，脑子里只有疼，别的什么都没有。”
那些金色光芒在他眼睛里闪烁，不知道是能量的流动，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