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叶是被吵醒的。
不是那种被谁推一把喊一声的吵,是营地整个活过来的那种吵。脚步声,喊叫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还有谁在远处扯着嗓子喊“那边别放那里搬到这边来”。那些声音从帐篷外面涌进来,挤进耳朵里,赶都赶不走。
他睁开眼睛,盯着帐篷顶那些缝补的针脚。二十一针,还是二十一针。头疼几乎没了,那些金色光线也沉到了看不见的地方。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咔咔响了两声,但能动。
医疗员昨晚说过,休息三天。今天是第三天。
帘子掀开,卡伦走进来。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那条伤腿也利索了不少,走路的时候几乎看不出跛。她手里端着一碗粥,还冒着热气。
“五期团今天到。”她把粥放在床边的木箱上,“罗根让你去接。”
林叶坐起来,接过粥喝了一口。稀的,没什么味道,但烫得正好。他几口喝完,把碗放下,掀开毯子下床。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他扶住床沿,站了几秒,站住了。
卡伦看着他,没说话。她把挂在旁边的外套递过来,林叶接过去套上,系好扣子,又把那三个锚定物系回腰间。菲恩的记录板,维克多的本子,老人的笔记。它们还在,还是老样子。
“走吧。”他说。
———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
林叶站在人群边缘,卡伦和布洛克站在他旁边。布洛克今天换了把新剑,是工房连夜打的,比他那把破的宽一些,也重一些。他扛在肩上,时不时摸一下剑刃,像是在习惯它的手感。
“别摸了。”卡伦说,“再摸就钝了。”
布洛克把手缩回去,但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
远处,营地门口已经有人在张望。罗根队长站在那里,腰板挺得很直,比平时还直。总司令也来了,站在罗根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一直盯着远处的方向。
菲恩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抱着记录板,眼镜还是歪的。他的头发今天倒是梳过了,但梳了跟没梳差不多,几缕头发翘在头顶,像一丛杂草。
“来了吗?”他问。
“还没。”林叶说。
菲恩伸长脖子往远处看,什么也没看见,又把脖子缩回来。“听说这一期有五十多个人。五十多个。”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期待。
维克多站在不远处,没挤过来。他靠着帐篷的木杆,手里拿着那本旧笔记,没翻,就那么拿着。他看见林叶看过来,点了点头,又移开视线。
“你紧张什么?”卡伦忽然说。
林叶转头看她。“没紧张。”
卡伦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
远处出现了一个黑点。
那个黑点慢慢变大,变成一条线,变成一群人。走在最前面的是几个老猎人,一期团的,负责带路。他们后面跟着长长一队人,背着行囊,扛着装备,走得不算快,但很整齐。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踮起脚,有人往前挤,有人小声议论。林叶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队人越来越近。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那些老猎人他认识,是跟着罗根出去接应的。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脚步比平时轻快。后面那些新面孔,一个个都在东张西望,有的看那些高大的帐篷,有的看那些忙碌的猎人,有的看远处那些从来没见过的树木和岩石。
他们的眼睛都很亮。那种亮不是光,是某种东西——好奇,期待,还有一点点不确定。
菲恩在旁边小声说:“听说她是这一期最优秀的。”
林叶转过头。“谁?”
菲恩愣了一下。“你不知道?那个用双刀的,听说一期团还没出发的时候,她的名字就在名单上了。总司令亲自点的。”
林叶又转回去看那群人。队伍很长,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同样的制服,背着差不多的行囊。他看不出谁最优秀,也看不出谁被总司令亲自点名。
然后他看见了。
———
队伍中段,有一个人。
她走得和旁边的人不一样。不是快慢的问题,是节奏。旁边的人都在东张西望,脚步有些乱,有时候快有时候慢。她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一样大,一样快,像是在量什么。她背着双刀,那两把刀比普通的短一些,刀柄上缠着黑色的绳子,绳子的末端已经磨得起毛了。
她的头发扎在脑后,被风吹得有点乱,但她没去理。她的眼睛在扫视周围,看那些帐篷,那些猎人,那些远处的树林。她的目光很快,很准,像是要把所有东西都记住。
林叶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她转过头,看向这边。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那双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什么光照亮的亮,是从里面透出来的亮。那双眼睛里有认真,有执着,有某种他见过的东西——在老人眼里见过,在埃尔文眼里见过,在自己刚穿越那天的镜子里也见过。
那是一种“我要弄清楚这里的一切”的眼神。
菲恩在耳边小声说:“就是她。”
维克多从另一边走过来,站在林叶旁边。“新人而已。”他说,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轻视,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他看了林叶一眼,又看着那个方向。“长得倒是挺认真的。”
林叶没理他。他的目光还落在那个年轻的猎人身上。
她也在看他。两个人隔着几十步的距离,隔着密密麻麻的人群,就这么对视着。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双眼睛在动,从他脸上扫到胸前的徽章,又从徽章扫回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