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最吵的时候，就是中午。
那些刚完成任务回来的猎人端着餐盘到处找位置，身上还带着怪物的血腥味和泥浆，坐在他们旁边的人也不嫌弃，该吃吃该喝喝。有人大声讲今天差点被飞雷龙电成焦炭，有人炫耀在荒地挖到了稀有矿石，还有人在争论哪种猫饭的配菜最好吃。林叶端着餐盘走到角落那张桌子，苍蓝星跟在后面，手里也端着一份。卡伦和布洛克已经坐在那里了，一个在啃鸡腿，一个在扒饭，谁都没说话。
苍蓝星坐下，看着周围那些吵吵嚷嚷的人，眼睛有点发直。
“一直这么吵吗？”她问。
林叶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习惯就好。”
苍蓝星点点头，也开始吃饭。她吃东西的样子和她练刀一样认真，一口饭一口菜，嚼够了才咽，绝不边嚼边说话。林叶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越那会儿也是这样——什么都认真，什么都怕做错，连吃饭都像在完成任务。
“瘴气之谷的事，”苍蓝星咽下一口饭，抬起头，“前辈，那里真的有那么深的骸骨河吗？”
“有。”林叶说，“比你想的深。”
“那些骸骨都是什么龙的？”
“什么都有。草食龙，飞龙，还有古龙。”他顿了顿，“还有人的。”
苍蓝星的筷子停了一下。她看了林叶一眼，没追问，继续吃饭。但咀嚼的速度慢了一些，像是在消化什么别的东西。
餐盘搁在桌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重，很急，像是不在乎把盘子摔碎。
“林叶！你在这里！”
菲恩端着餐盘一屁股坐在苍蓝星旁边，差点把她的汤碗撞翻。他的头发比平时更乱了，眼镜歪在鼻梁上，一只是正的，一只是斜的，整个人像是刚从实验室里被什么东西撵出来的。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颗烧红的炭。
“你猜我发现了什么？”菲恩把餐盘往桌上一扔，筷子都来不及拿，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拍在林叶面前。
那张纸上画着一个坐标图，横轴是时间，纵轴是某种数值，曲线在向上爬。不是直线，是那种带着弧度的、越来越陡的曲线。
“尸套龙的金色血液结晶，”菲恩的手指戳着那条曲线，“它在生长！”
苍蓝星凑过来看那张图，眉头微微皱起。
“我把它放在培养皿里，恒温保存，每天记录一次尺寸。”菲恩的声音越来越快，像倒豆子一样往外蹦，“第一天没变化，第二天也没变化，第三天开始长了零点一毫米，第五天零点三，第七天零点七——你看这个曲线，它不是匀速，是指数！”
林叶看着那条曲线，又看着菲恩那张兴奋得快炸开的脸。“你确定是生长？不是膨胀？”
“确定！”菲恩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汤碗跳起来，汤洒出来一圈，“我用显微镜看了，那些结晶的表面有新的结构在形成，不是物理膨胀，是化学沉积！它在从环境里吸收什么东西，然后转化成自己的结构——”
“菲恩。”维克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那声音不响，但像一把刀，把菲恩的话拦腰切断。
维克多站在餐桌旁边，手里端着一个餐盘，上面放着一碗汤和一块干面包。他的衣服比菲恩整洁得多，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但那张脸上有一种冷飕飕的表情，像冬天早上窗户上的霜。
“你的样本保存温度是多少？”
菲恩愣了一下。“二十五度，恒温。”
“湿度呢？”
“百分之六十。”
“光照？”
“自然光，但避开了直射。”
维克多把餐盘放在桌上，坐下来，看着那张坐标图。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果然如此”的东西。
“不是生长。”他说。
菲恩的眉毛竖起来了。“你说什么？”
“不是生长，是能量残留的衰减周期。”维克多的手指点在那条曲线的起点上，“你测量的不是结晶在生长，是它释放的能量在衰减。能量越弱，结构越稳定，你看到的‘生长’是结构塌缩后的重新排列。”
“那怎么解释曲线是指数上升的？”
“因为衰减周期本来就不是线性的。”维克多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敌意，但也没有退让，“你的观察样本时间太短，只有七天。能量衰减的完整周期至少需要三十天，你只看到了初始阶段，就下结论说是‘生长’。”
菲恩的脸涨红了。“我每天都做记录，每天的数据都不一样——”
“不一样不代表生长。”维克多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笔记，翻开到某一页，推到桌上，“这是我父亲的研究记录。他观察过同样的金色结晶，连续观测了六十天。前十五天和你看到的一模一样——曲线在上升。但从第二十天开始，曲线掉头向下了。”
那张纸上的数据更密，时间跨度更长。曲线先上升，到最高点开始平缓，然后慢慢下降，画出一道完整的弧线。菲恩盯着那条弧线，嘴巴张开，又闭上，又张开。
“这是衰减周期。”维克多说，“能量从结晶里慢慢释放，释放的过程中结晶的结构会重新排列，看起来像是‘生长’。等能量释放完了，结晶就会碎掉。我父亲观察了六十天，最后结晶碎成了粉末。”
菲恩张着嘴，说不出话。
维克多继续说。“你的样本才放了七天，当然只看到上升的部分。再过一周你再测，曲线就会开始变平。”
“那……那也说明它在变化！”菲恩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不管是生长还是衰减，它都在变！那些结晶不是死的，是活的！”
“我没说它是死的。”维克多的声音还是很平，但嘴角动了一下，“我说它不是生长。”
两个人隔着餐盘对视，一个脸红，一个脸白，中间那张坐标图被汤渍浸湿了一角，曲线在汤渍里慢慢洇开。
——苍蓝星坐在旁边，筷子悬在半空，一动不动。她的目光从菲恩移到维克多，又从维克多移回那张图，脸上的表情经历了好几种变化——从惊讶到困惑，从困惑到茫然，最后停在一种“这些人到底在说什么”的状态上。
“他们一直这样吗？”她用气声问林叶。
林叶正在喝汤，把碗端起来挡住半张脸。“习惯就好。”
苍蓝星看了看菲恩，又看了看维克多。菲恩还在盯着那张图，嘴唇在动，像是默念那些数字。维克多已经开始吃饭了，用筷子夹起一块萝卜，慢慢嚼，脸上还是那副冷飕飕的表情，但眼睛时不时往菲恩那边瞟一下。
“所以……”苍蓝星小心地开口，“那个结晶，到底是活的还是死的？”
菲恩和维克多同时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