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来的时候，训练场上正安静着。苍蓝星一个人站在木桩前面，新刀握在手里，刀尖朝下，手臂自然垂着。她在练那个最基础的动作——划。不是砍，不是劈，是把刀尖搭在木桩上，轻轻往前送，让刀刃自己滑进去。嚓，拔出来，嚓，再拔出来。节奏很稳，每一刀都一样深，一样快，一样准。木桩上的切口已经窄得像一条线了，边缘光滑得像刨过的木板。
林叶坐在训练场边上的木桩上，手里翻着老人的笔记。其实没在看，只是翻。眼睛盯着那些字，脑子里在想别的事——德特尔说的那些话，壁画上那些蹲着的人，还有苍蓝星问“锚断了怎么办”的时候，声音里那个轻轻的东西。
“苍蓝星前辈！”
声音很大，像在喊口令。苍蓝星的手停了一下，刀尖还插在木桩里。她转过头。
大山扛着大剑站在训练场边上。他穿着一件深色的短袖，袖子被肌肉撑得绷紧，露出两条粗壮的手臂。大剑扛在肩上，剑刃在阳光下泛着钝钝的银光。他的脸很圆，眼睛也很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两条缝，像个月牙。但今天他没笑，他站得很直，表情很认真。
“我要向你请教！”他又喊了一声。
苍蓝星把刀从木桩里拔出来，收在身侧。她看了看大山，又看了看林叶。林叶把笔记合上，点了点头。苍蓝星转回去，面对大山，把刀从鞘里抽出来。两把刀交叉架在胸前，刀尖朝上。
“来。”
———
大山把大剑从肩上拿下来，双手握住剑柄。那把剑比他还高，剑刃有巴掌宽，剑柄上缠着红色的绳子，绳子的末端打了个很复杂的结。他把剑举起来，剑尖朝前，双脚分开，重心下沉。姿势很标准，从脚到腰到手臂，力量传得很顺。林叶一看就知道，他不是乱打的。
大山先动了。他向前迈了一大步，大剑从右上往左下斜劈，带着风声。剑刃切过空气，发出沉闷的嗡声。苍蓝星没有硬接，她往右侧闪了一步，双刀交叉格挡。刀剑相碰，发出清脆的叮声。苍蓝星的手腕震了一下，刀差点脱手。大山的力气太大了，不是大剑的力气，是他人本身的力气，从肩膀灌到剑刃上，沉得像一堵墙。
苍蓝星没有退。她借着格挡的反弹力，身体往左侧转，右手的刀从下往上撩，刀尖划向大山的肋部。大山收剑格挡，剑刃竖在身侧，挡住了那一刀。但苍蓝星的左手刀已经到了，从另一个方向划过来，刀尖在他手臂上轻轻一点。
大山低头看自己的手臂。袖子上被划开一道口子，很细，像被刀片割的。没伤到皮，只划破了布。
“好快！”大山眼睛亮了。
苍蓝星没理他，又攻了上去。这一次她不再硬碰，完全用速度。双刀像两片叶子，在他身边飘来飘去，从左边划一刀，从右边划一刀，从上面压一刀，从下面挑一刀。大山的大剑太重了，挥出去收不回来，挡了左边挡不住右边，挡了上面挡不住下面。他的衣服上不断出现新的口子，袖口，衣摆，领口，一道一道的，像被猫抓过。
但他没停。他一直在挥剑，每一剑都带着风声，每一次格挡都用尽全力。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呼吸变得又急又重，但他的眼睛越来越亮，不是那种“我要赢”的亮，是那种“这太有意思了”的亮。
苍蓝星一刀划在他胸口，刀尖在衣服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她收刀后退。
“够了。”她说。
大山停下来，大口喘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些口子，又看了看苍蓝星。她站在对面，双刀收在身侧，呼吸很稳，额头上连汗都没有。她的衣服干干净净，一刀都没被碰到。
大山把大剑插在地上，双手撑在剑柄上，喘了几口气。然后他抬起头，笑了。
“前辈太厉害了！”他喊，声音比刚才还大，“再教教我！”
苍蓝星愣了一下。她以为输了的人会沮丧，会不甘心，会低着头走掉。但大山没有，他站在那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满脸都是“我还要学”的表情。
“你……不生气？”苍蓝星问。
大山眨了眨眼。“生什么气？输了就是输了。前辈那么快，我怎么追得上。”他把大剑从地上拔起来，扛回肩上，“所以更要学啊！”
———
苍蓝星不知道怎么接了。她转过头看林叶。林叶坐在木桩上，笔记摊在膝盖上，但没在看。他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你看吧”的松动。
苍蓝星瞪了他一眼。
“教教我嘛！”大山已经走过来了，大剑扛在肩上，整个人像一座移动的小山。他站到苍蓝星面前，低下头看着她。他比她高一个头，看她的时候要把脖子弯下来，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
苍蓝星往后退了半步。“教什么？”
“那个！那个从下面撩上来的！怎么做到的？”大山用手比划了一下，动作很笨，像在赶苍蝇。
苍蓝星叹了口气。她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做了一个慢动作。刀从下往上走，手腕先转，刀尖跟着转，画出一道弧线。大山盯着她的手，眼睛一眨不眨。
“看清了？”苍蓝星问。
“再来一遍！”
苍蓝星又做了一遍。大山还是没看清，又要再来一遍。苍蓝星做了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大山的眼睛越瞪越大，但就是学不会。他的手太硬了，手腕转不过来，刀尖走不出弧线，每次都像在砍柴。
“手腕放松。”苍蓝星走到他身边，用刀背敲了敲他的手腕，“不是用手臂抡，是用手腕带。你试试。”
大山试了一下，手腕还是硬的。
“放松。”苍蓝星又敲了一下。
又试了一下，还是硬的。
苍蓝星深吸一口气。“你见过切鱼吗？小米团切鱼的时候，刀是怎么走的？”
大山想了想。“从鱼头那边划到鱼尾，一刀下来，不带停的。”
“对。就是那个感觉。你的刀是鱼，你的手腕是小米团。不要砍，要划。”
大山闭上眼睛，想象自己是小米团。他慢慢举起剑，手腕转了一下，剑刃在空气里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歪是歪，但至少不是砍了。
“对了！”苍蓝星说，“就是这样！记住这个感觉！”
大山睁开眼睛，笑了。笑得很大声，很坦荡，像孩子第一次学会骑自行车。
———
小桃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她站在训练场边上，手里握着那两把临时刀，看着大山和苍蓝星。她的嘴撅着，嘴唇翘得能挂油瓶。
“前辈是我的。”她小声说。
大山没听见，他还在练那个动作，一刀一刀地划，嘴里念叨着“小米团切鱼，小米团切鱼”。小桃的声音大了一些。“前辈是我的！”
大山停下来，转过头看着她。小桃的脸涨得通红，握着刀的手在抖，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也是前辈的徒弟？”大山问。
小桃愣了一下。“我……我是苍蓝星前辈的徒弟！”
大山点了点头，把大剑扛回肩上，走到小桃面前。他比她高两个头，低头看着她，像一棵大树看一株小草。“那我们是同门了！”他伸出手，要跟她握手。
小桃看着那只大手，不知道该不该伸。她抬头看苍蓝星，苍蓝星正捂着脸，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气。她又看林叶，林叶低着头翻笔记，但嘴角那个弧度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