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结晶之地的颜色变了。上次来的时候，那些晶簇还是淡金色的，在阳光下像一片安静的森林。现在它们变成了深金色，不是那种均匀的深，是一块一块的，有的地方亮得刺眼，有的地方暗得像生了锈。晶簇内部的液体不再是缓慢流动，而是在翻涌，像烧开的油，咕嘟咕嘟地冒泡。气泡炸开的时候会喷出一股白色的蒸汽，蒸汽里有细碎的金色光点，飘散在空气里，落在旁边的晶簇上，留下一个个烧焦的斑点。
林叶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地上的爪印。爪印比上次深了一倍，边缘的碎屑还没被风吹平，是新鲜的。他把手掌放进去，他的手掌连一半都盖不住。爪印的底部有一层金色的液体，很薄，像一层油膜，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用指尖沾了一点，搓了搓，黏的，热的，和蜕皮上残留的温度一样。
“它回来过。”林叶站起来，“昨晚。”
苍蓝星站在他旁边，双刀背在身后，刀柄上的绳子在风里轻轻晃。她的眼睛盯着那些爪印，从这一个看到远处那一个，又从远处那一个看到更远处那一个。爪印之间的距离越来越长，从几步一跨变成十几步一跨。钢龙在加速，不是跑，是在飞，低空飞行，爪尖偶尔擦过地面。
卡伦端着弩，扫视着周围的晶簇。她的右臂已经能端弩了，但时间长了还是会抖。她把弩托抵在肩上，枪口随着眼睛转动，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布洛克站在她旁边，拐杖夹在右腋下，左手握着那把新打的单手剑。剑刃还没开过锋，在深金色的光里泛着钝钝的银光。
“走。”林叶说。
———
越往前走，晶簇的颜色越深。深金色变成暗金色，暗金色变成褐色，褐色变成黑色。那些黑色的晶簇不是死了，是活着，但活的方式不一样了。它们表面的纹路不再是细密的直线，而是扭曲的，像被什么东西拧过。纹路里有金色的液体在渗，一滴一滴的，顺着晶壁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条条细细的溪流。溪流很慢，但不停，从高处流向低处，流向同一个方向。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不再是那种金属般的腥味，而是某种更刺鼻的、更酸的东西，像醋，像发酵过头的酒，吸进肺里像被什么东西烧了一下。苍蓝星把口罩拉上来，遮住口鼻，只露出眼睛。那眼睛在深金色的光里显得很亮，瞳孔缩成一个小点。
卡伦咳了一声，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晶林里显得很清楚。布洛克看了她一眼，她摇了摇头。
前面的晶簇开始变得稀疏。不是自然的稀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推开的。那些黑色的晶簇从根部断裂，倒在地上，碎成粉末。粉末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灰里。脚印陷下去，抬起来的时候带起一片黑色的烟尘。
林叶抬手示意停下。
前面有一个洼地。
不是天然形成的洼地，是被什么东西长期趴着压出来的。洼地的边缘是圆滑的，没有棱角，像被水磨过的石头。洼地的底部是平的，铺着一层黑色的粉末，粉末上有爪印，有鳞片，有脱落的皮。最显眼的是洼地中央的那几根晶簇。它们没有被推倒，而是被保留下来了，像几根柱子，立在洼地中央。它们的颜色不是黑色，是深金色，比林叶见过的任何晶簇都亮。它们内部的液体在疯狂流动，不是翻涌，是旋转，像漩涡，一圈一圈的，把周围的金色光点吸进去。
那些光点从洼地的各个角落飘起来，从粉末里，从鳞片里，从脱落的皮里，飘向那几根晶簇，被吸进去，消失了。
“它的巢穴。”林叶说。
苍蓝星走到洼地边缘，蹲下来，用手拨开一层粉末。粉末下面是一块蜕皮，卷曲着，边缘翘起。她把它捡起来，翻过来。蜕皮的背面布满了金色纹路，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块都密。纹路不是平行的，是交织的，像一张网，把整块蜕皮裹住了。她用指甲刮了一下，刮不掉，纹路是长在皮里面的，不是画在上面的。
“它在这里蜕了多少次？”她问。
林叶看着洼地里那些散落的蜕皮碎片。大的有手臂长，小的只有巴掌大，有的卷成一团，有的摊开，有的半埋在粉末里。他数不清，太多了。
“很多次。”他说。
———
他打开网络可视化。
金色世界涌进来。洼地消失了，晶簇消失了，苍蓝星和卡伦和布洛克都消失了。只剩下金色——无数条金色光线从洼地中央的那几根晶簇里射出来，向四面八方扩散，像一张被撑开的网。那些光线不是直的，是弯曲的，像被风吹过的蜘蛛丝，在空中飘荡，缠绕，交织。网的最中心，那几根晶簇的位置，有一团光。不是光团，是光球，比之前见过的任何能量凝聚体都大，比灭尽龙心脏里的那块结晶大十倍不止。它在脉动，收缩，扩张，收缩，扩张，每一次脉动都会从洼地各处抽出一缕金色的能量，吸进去，然后喷出来。
喷出来的能量更亮，更纯，更快。它们顺着那些弯曲的光线流向四面八方，流向晶簇林深处，流向龙结晶之地更远的地方。
林叶盯着那团光球，盯着它脉动的节奏。它和心跳不一样，更快，更乱，像一面被疯狂敲击的鼓。他的头开始疼，不是后脑勺的钝痛，是从眼睛后面往前顶的那种痛，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眼眶里挤出来。
他看见那团光球里有一个影子。不是钢龙，钢龙不在巢穴里。是别的东西，更小，更暗，蜷缩在光球的中心，像一颗还没长好的种子。
他的眼睛在烧。那些金色光线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听见了声音，不是从巢穴里传出来的，是从那团光球里传出来的。很轻，很远，像有人在唱歌，又像在哭。
“前辈。”
苍蓝星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林叶关闭网络可视化。
世界回来了。洼地，晶簇，黑色的粉末，深金色的光。苍蓝星站在他面前，手按在他肩上。她的眼睛盯着他的脸，盯着那些从眼眶里溢出来的金色。那些金色正在褪，从脸颊退到眼角，从眼角退进眼眶里。退得很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
“你看了太久。”苍蓝星说。
林叶按着太阳穴，闭上眼睛。那些金色光线在眼皮底下闪，像有人在远处打火。他深呼吸，把那些光往下压，压到看不见的地方。再睁开眼，金色没了。头还在疼，从眼睛后面往前顶的那种疼，像有什么东西还没走。
“这里不能久留。”他说。
苍蓝星没问为什么。她转身看着卡伦和布洛克。卡伦的弩已经端起来了，枪口指着洼地方向，但她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汗。布洛克站在她旁边，剑握在手里，另一只手扶着她，没说话。
“撤。”林叶说。
———
四人沿着来路往回走。走出一段距离后，苍蓝星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