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帐篷里的气灯调得很暗,光晕缩成一团,只照亮了床铺周围那一圈地方。埃尔文躺在那里,呼吸平稳,那些鳞片在暗光里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林叶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老人的笔记摊在膝盖上,翻到折角的那一页。他已经看了很多遍,那行字他闭着眼睛都能默出来——人也可以成为锚。
帘子掀开的声音很轻,但他听见了。苍蓝星站在帐篷口,穿着一件薄外套,头发散着,没扎。她的脸被气灯的光照得半明半暗,眼睛下面是青的,但她没睡。她看着林叶手里的笔记,又看着他的脸。
“前辈。”
“嗯。”
苍蓝星走进来,在林叶旁边坐下。凳子很小,两个人坐着有点挤,肩膀挨着肩膀。她没挪开,林叶也没挪。她把双刀从背上解下来,靠在床沿上,刀柄上的绳子在灯光下泛着哑光。
“你说过锚。”她开口,声音很轻,“具体怎么做?”
林叶把笔记合上,放在膝盖上。他看着埃尔文的脸,那些鳞片在暗光里几乎没有颜色,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他想起老人笔记里那些字,想起德特尔说的那些话。锚,不是物件,不是记忆,是活生生的人。会呼吸,会说话,会坐在你旁边,会把手放在你肩上。但具体怎么做,他也没试过。
“下次我用能力的时候,你在旁边叫我的名字。”林叶说,“如果我没反应,就用力叫,叫到我听见为止。”
苍蓝星看着他。“就这么简单?”
林叶转过头,看着她。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认真,和第一次在训练场上说“我不想拖后腿”的时候一样认真。
“不简单。”林叶说,“你要分得清我是在正常用,还是快失控了。”
苍蓝星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她想起冥灯龙战时林叶跪在地上,眼睛变成金色,怎么叫都叫不醒。那时候她不知道他在哪,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她只知道喊,拼命地喊,喊到嗓子哑了,喊到眼泪掉下来。他醒了,但她不知道是因为她喊的,还是他自己醒的。
“怎么分?”她问。
林叶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用能力的时候,那些金色光线从视野深处涌上来,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水,像雾,像无数只发光的虫子在空气里游。正常的时候,那些光在视野边缘,他能看见,但不会陷进去。失控的时候,那些光会往中间涌,从边缘往中心挤,挤到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金色。那时候他听不见外面的声音,只能听见裂缝里的那些声音。
“我给你看。”林叶说。
苍蓝星的呼吸停了一瞬。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黑色的,正常的,和平时一样。但她知道它们会变。
“准备好了?”林叶问。
苍蓝星点头。她的手从膝盖上移开,按在床沿上,手指收紧。
林叶打开网络可视化。
金色世界涌进来。医疗帐篷消失了,埃尔文消失了,苍蓝星消失了。只剩下金色——无数条金色光线从视野深处涌上来,从边缘往中间扩散。他控制着,不让它们涌得太快,只让它们停在视野边缘。那些光线在那里闪烁,很亮,但不刺眼。他能看见苍蓝星的轮廓,模糊的,像隔着一层薄纱。
他的眼睛变成了金色。
苍蓝星看见那双眼睛从黑色变成金色,不是慢慢变的,是突然变的,像有人在他眼睛里点了一盏灯。瞳孔还在,但被金色淹没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她盯着那双眼睛,盯着那些在眼眶里流动的金色光点,手指在床沿上攥得更紧了。
“前辈。”她叫了一声。声音在抖,但她叫了。
林叶关闭能力。金色褪去,眼睛恢复黑色。
“这是正常。”他说,“你感觉一下。”
苍蓝星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黑色的,正常的,和平时一样。但她记得刚才那个金色,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像熔化的金属一样的光。她点头。“记住了。”
“再试一次。”林叶说。
他再次打开网络可视化。这次他没控制,让那些金色光线从边缘往中间涌。它们涌得很快,像水冲破堤坝,一瞬间就填满了整个视野。苍蓝星的轮廓消失了,埃尔文消失了,帐篷消失了。只剩金色,无边无际的金色,从四面八方涌来,推着他往前走。他听见了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见的,是直接从脑子里响起的。很多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在说,也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那种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某种更安静的、更沉的、像等了很久的东西。它们在叫他,不是叫名字,是叫某种他听不懂但身体能听懂的东西。
他的眼睛从金色变成了深金色,瞳孔消失了,眼白也消失了,只剩两团发光的、浓稠的金色。脸上的鳞片开始发亮,从耳后往下蔓延,顺着下颌线往嘴角爬。手背上的纹路也在亮,那些从指根爬到第一个关节的细线像被点燃了一样,发出刺目的光。
“前辈。”
苍蓝星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他没应。
“前辈!”声音大了一些,但还是远。他听见了,但那些裂缝里的声音更大,它们在说“来”“这边”“等你”。他想应,嘴张不开,舌头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一只手按在他额头上。很凉,很小,在发抖。那只手从额头滑到太阳穴,用力按着,按得他头骨疼。他感觉到那个力度,从金色世界外面传进来的,像一根绳子,拴在他身上,在往上拉。
“前辈,醒醒。”
苍蓝星的声音。不是那种尖锐的、破音的喊,是那种压着嗓子、用力把每一个字都咬清楚的、不让他滑走的声音。他睁开眼睛,眼前是她的脸。很近,近到能看见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小光点——是从他眼睛里溢出来的金色,落在她脸上,像碎掉的星星。她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但她没哭,她咬着嘴唇,把那些抖压住了,压到只有离这么近才能看见的地方。
林叶关闭能力。金色褪去,眼睛恢复黑色。那些光线从视野中间退到边缘,从边缘退到深处,沉下去了。头开始疼,从后脑勺往前窜,像有人在用针扎。他按着太阳穴,深呼吸。
“这是失控的边缘。”他说,声音沙哑,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你要记住这个区别。”
苍蓝星的手还按在他太阳穴上,没松开。她的手指在抖,但她没有缩回去。
“你刚才,”她的声音也在抖,“听不见我。”
林叶看着她。“听见了。但回不来。”
苍蓝星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她把手指从他太阳穴上移开,垂在身侧。她的手心全是汗,在灯光下闪着光。她在裤腿上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再试一次。”她说。
林叶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和德特尔说的一样亮。但里面多了什么东西,不是恐惧,是那种把恐惧压下去之后才会有的、更硬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