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朝,朱由桦带着人证和缴获的密信,进宫面圣。
乾清宫里,炭火烧得暖烘烘的,跟春天似的。崇祯坐在御案后,看着那些供状和密信,脸色越来越沉,跟窗外的阴天有一拼。
客氏勾结魏党残余、密谋劫狱、意图谋害张皇后——每一条都够杀十回的。这要是按后世的罪名算,什么组织越狱罪、预谋杀人罪、危害国家安全罪,加起来能判个几百年。
可他还是没开口。
朱由桦站在下面,看着崇祯那张阴晴不定的脸,知道他在想什么——先帝乳母,杀了怕落骂名;不杀,又咽不下这口气。典型的帝王纠结症。
“陛下,”朱由桦躬身道,“臣弟斗胆说几句。”
崇祯抬了抬眼皮:“讲。”
“客氏作恶多端,人证物证俱在,天下人心里都有一本账。陛下若是念及她是先帝乳母,从轻发落,百姓不会夸您仁慈,只会说您姑息养奸。”朱由桦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跟说悄悄话似的,“反过来,陛下若是下旨严惩,百姓只会拍手称快,说陛下英明。这账怎么算,陛下比臣弟清楚。”
崇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说得轻巧,骂名你来背?”
朱由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陛下若是不放心,臣弟可以陪着。天下人要骂,就连臣弟一起骂。反正臣弟已经被骂习惯了——上回那厕纸风波,臣弟的名声早就臭了,多一件少一件无所谓。”
这话说得光棍,跟破罐子破摔似的。
崇祯没接话,目光落在那些供状上,沉默了很久。殿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响。
“传旨。”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人心头一紧,“客氏,赐白绫,于天牢自尽。其党羽,一律斩首示众。”
朱由桦躬身行礼:“陛下英明。”
天牢里,客氏被带到一间空荡荡的牢房。
墙上挂着一盏油灯,火苗晃晃悠悠的,照得人影憧憧,跟鬼片现场似的。地上放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是一条白绫,叠得整整齐齐。
朱由桦站在牢房门口,没进去。
客氏看见他,眼睛瞬间红了,扑过来抓住牢门的栅栏,尖声道:“朱由桦!你这个小人!是你害的本宫!本宫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朱由桦看着她,没说话。
客氏还在骂,骂得越来越难听,从朱由桦骂到崇祯,从崇祯骂到先帝,最后连祖宗八辈都带上了。那骂人的词汇量,搁后世能开个培训班。
骂着骂着,声音渐渐哑了,眼泪流下来,把脸上的妆冲得一塌糊涂。眼线花了,胭脂花了,整张脸跟调色盘似的。
“本宫是先帝的乳母,”她喃喃道,声音低下去,跟自言自语似的,“先帝小时候,是吃本宫的奶长大的。本宫抱着他,哄他睡觉,教他走路……他怎么就死了呢?他怎么就留下本宫一个人呢?”
朱由桦听着,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见过太多的奸佞,贪的、狠的、毒的,各有各的死法。可像客氏这样,临死前还念叨着“先帝小时候”的,倒是头一回见。也许在她心里,真的有过那么一点真心吧。只不过这点真心,早就被权力和欲望腐蚀得面目全非了。
“行了。”他开口,声音不高,“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客氏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满是怨毒,却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你赢了。”她哑着嗓子道,“本宫认了。可你记住,魏公公不会放过你的。本宫在下面等着你。”
朱由桦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意味深长:“你真以为魏忠贤会救你?你真以为今晚那些人是他派的?”
客氏愣住了。
“他是想做做样子。”朱由桦淡淡道,“救得成就救,救不成拉倒。碰巧我也在,就顺便把戏演完了。”
客氏脸上的表情僵住了,慢慢变成难以置信,又慢慢变成绝望。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朱由桦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客氏已经拿起白绫,站在凳子前,背对着他。那背影佝偻着,跟当初那个在后宫横行霸道的客姑姑,判若两人。
“走。”他对沈毅说。
身后传来凳子倒地的声音,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塌了。
出了天牢,外头天光大亮,太阳刺得人睁不开眼。
李二狗迎上来,一脸好奇地问:“殿下,那客氏死了?”
“死了。”
李二狗挠了挠头,嘀咕道:“死了就好,省得她再害人。”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其实她挺可怜的,临死了还没人救。”
朱由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这憨货倒是心软,刚才还在抓人,现在就可怜起人来了。
李二狗忽然想起什么,凑过来问:“殿下,属下这回表现不错吧?没闯祸,还抓了好几个!就是迷个路,那不算什么吧?”
朱由桦看他一眼,想起他迷路的事,嘴角扯了扯:“嗯,不错。就是迷个路,不算什么。”
李二狗嘿嘿一笑,又问:“那属下是不是能升官了?”
“能。”朱由桦往前走,“回头给你升百户。”
李二狗喜出望外,跟在后面一路小跑,嘴里念叨着:“百户百户百户……嘿嘿,属下也能当百户了……百户是多大的官来着?管多少人?能不能配匹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