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南草原的战火,还在断断续续地烧得正烈。林丹汗靠着朱由桦支援的两百杆改良鸟铳,总算从绝境里喘了口气,稳住了阵脚,与后金大军你来我往、互有胜负——巴图带着训练成型的火器兵,专挑深夜摸黑偷袭后金营地,黑黝黝的鸟铳一炸响,总能撂倒一片懵圈的女真骑兵,打得皇太极的人焦头烂额、怨声载道,却又摸不清察哈尔部的火器到底藏了多少,只能缩在营地裡不敢轻易冒进,急得皇太极日日摔东西骂娘。
可远在京城的朱由桦,此刻却没心思盯着草原上的胜负。南四楼的京营工坊裡,炉火昼夜不熄,红热的铁水映得工匠们满脸通红,叮叮当当的锻打声、打磨声撞在石墙上,日夜不绝,连带着整个工坊都透着一股热气腾腾、却又紧绷绷的劲儿。朱由桦蹲在工坊角落,手里攥着一把刚打磨好的改良鸟铳,指尖摩挲着光滑冰凉的枪管,嘴角挂着藏不住的欣慰,可眉峰却拧成了疙瘩,眼底的焦虑跟工坊裡的炉灰似的,越积越厚。
这把鸟铳,是陈巧娘带着工匠们熬了整整十日,熬得眼睛通红、手上起泡,反复调试、打磨改良出来的成品。比起之前调拨给巴图的那一批,又精进了不止一点——枪管加长了半尺,射程足足比普通火铳远了五十步,实打实能轻松击穿后金骑兵的皮甲,再也不用怕女真鞑子的铁骑冲阵;装弹口做了开槽改良,虽说依旧不算快,却比最初的版本节省了近一炷香的时间,战场上这片刻功夫,就能多撂倒几个敌人;枪托处裹了软绒布,握在手里稳当不硌手,后坐力也减了大半,就算是力气不大的新兵,也能勉强操控,不用再担心开枪被震得胳膊发麻。弹药也压缩成类似现代的气枪颗粒。
“殿下,您再试试,这把是最后调试好的,装药、填弹都比之前顺多了,准头也更稳。”陈巧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惫,却又裹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她身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工装,头发用青布带简单束起,脸上还沾着些许铁屑和炭灰,原本白皙细腻的双手,此刻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薄茧,指关节处还有几处被火星烫伤的红痕——这十日来,她几乎吃住都在工坊,连合眼都得扒着案几眯片刻,连喝口热汤的功夫都少得可怜。
朱由桦站起身,端起鸟铳,稳稳抵在肩头,对准工坊外扎好的稻草人,手指扣动发机。“砰”的一声闷响,硝烟瞬间弥漫开来,呛得周围工匠们连连咳嗽,可目光却死死盯着远处的稻草人——那稻草人应声倒地,胸口处被打出一个密密麻麻的弹孔,连背后的木杆都被震得微微发颤,碎草屑飞得四处都是。
“好!太好了!这火器,简直是神物啊!”工坊里的工匠们瞬间炸开了锅,纷纷扔下手中的铁锤、锉刀,围了过来,脸上满是成就感和敬畏。这些工匠们一辈子都在打造刀枪剑戟,却从未见过如此威力惊人的火铳,一个个看向朱由桦和陈巧娘的眼神,跟看活神仙似的,私下里早就传开了,说瑞王殿下是鲁班转世,陈巧娘是仙女下凡,不然怎么能造出这么厉害的玩意儿,能把铁管子变成索命的利器。
陈巧娘走到朱由桦身边,看着远处倒地的稻草人,嘴角勾起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殿下,您看,只要咱们能批量生产,把这鸟铳给京营的士兵全部装备上,将来对付后金骑兵,咱们就有十足的底气了。就算皇太极再凶,他的铁骑再猛,也架不住这火器的威力,到时候,边关的压力就能大大缓解,咱们也能少牺牲些将士。”
朱由桦放下滑线鸟铳,脸上的欣慰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奈,他重重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得像是压了块石头:“巧娘,你说得没错,这鸟铳确实好用,可批量生产,谈何容易啊。”他伸手指了指工坊角落里堆积的那点铁矿,语气里满是苦涩,“你看,察哈尔部的铁矿交接还没彻底完成,送来的这点铁矿,撑死了也就够打造几百杆,而且……咱们没钱了,一分多余的银子都没有了。”
“没钱了?”陈巧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溜圆,语气里满是诧异,“陛下不是特意调拨了一部分内库银吗?还有之前接收的江南税银,怎么会这么快就花光了?就算打造火器费钱,也不至于耗得这么快啊!”
“内库银?早就被陛下拿去填补边关军饷的窟窿了,边关将士们连饭都快吃不上了,陛下也是没办法。”朱由桦苦笑一声,眼底满是自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鸟铳的发机,“至于江南的税银?那些东林党人,表面上喊着遵旨交税,暗地里却勾结江南富商,虚报田产、隐瞒商机,交上来的那点银子,连给工匠们买粮食都不够,连零头都算不上。”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责,还有几分腹黑的愠怒:“而且,之前流民安置的事,我急于求成,调拨了不少银子去建安置点、买粮食,本以为能稳住民心,也能给陛下留个好印象,却没想到被那些地方官员中饱私囊,银子花出去了,流民的问题却没彻底解决,还落下了话柄。东林党人抓住这个机会,在陛下面前参了我一本,说我铺张浪费、滥用民脂民膏,挑拨我和陛下的关系。现在陛下对我虽有信任,却也不敢再轻易给我调拨大量银子了,生怕落人口实。主要是双方都吃紧,钱他么都在一些人手里。”
陈巧娘沉默了,脸上满是凝重,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她比谁都清楚朱由桦的难处,也清楚东林党人的嘴脸——那些人嘴上喊着“清廉爱民”“匡扶社稷”,暗地里却贪得无厌,把国家的银子、百姓的血汗,全都揣进了自己的腰包里,偏偏还掌控着舆论,把自己包装成一身正气的清流君子,连陛下都要让他们三分,寻常人根本动不得。
“可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啊。”陈巧娘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看着朱由桦,语气带着几分急切,“这改良鸟铳好不容易改良成功,耗费了咱们这么多心血,若是不能批量生产,岂不是白费了工匠们的日夜操劳?而且,京营的士兵也等着新火器装备,若是再拖下去,一旦后金那边缓过劲来,或者林丹汗那边出了岔子,咱们之前所有的努力,就全白费了,边关也会再次陷入危机。”
“我知道,我比谁都急,急得晚上都睡不着觉。”朱由桦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满是迷茫和焦虑,可转念一想,又透出几分腹黑的狡黠,“可没钱、没原料,就算我们有再好的技术,也造不出更多的鸟铳。我甚至都在想,是不是要放下王爷的身段,做点买卖凑点银子——反正我是穿......嗯,不在乎什么面子,更不在乎那些所谓的宗室体面。只是我如今也没头绪,正打算让人去打听打听,京里的达官贵人、富商乡绅,平日里都喜好些什么,也好投其所好,做些他们愿意买单的买卖,总比坐以待毙、看着火器改良功亏一篑强。”
“做买卖?”陈巧娘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语气里满是担忧,“殿下,您是大明瑞王,身份尊贵,涉足商贾之事,终究是有失体面,若是被东林党人抓住把柄,他们又要弹劾您失了宗室规矩,说您贪慕钱财、有失王仪。而且,京里的商路要么被东林党人掌控,要么被宫中权贵把持,贸然涉足,未必能做成,说不定还会被他们刁难,偷鸡不成蚀把米。至于达官贵人的喜好,我也说不出一二三,他们非富即贵,寻常玩意儿入不了他们的眼,珍稀物件咱们又拿不出来,实在是难。”
“我也知道其中难处,可眼下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朱由桦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可眼底的狡黠却更甚,“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火器改良功亏一篑,看着边关将士们拿着落后的刀枪和低效的枪炮,去跟后金的铁骑拼命吧?总不能看着林丹汗倒台,让皇太极没有牵制,大举南下,毁了大明的江山吧?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哪怕被东林党人嚼几句舌根,只要能筹到银子,能做成事,骂几句又何妨?”
两人正愁眉不展、无计可施,工坊角落里,一个老工匠放下手中的铁锤,搓着布满老茧的双手,小心翼翼地走到陈巧娘面前,脸上带着几分局促和恳求,声音都有些发颤:“陈姑娘,求您个事,能不能劳烦您抽空帮俺买些红糖回来?俺家那口子这两天就要生了,老辈人说,产后喝红糖能补身子,能少遭点罪,俺跑了好几家铺子都没买到,都说红糖紧缺,您门路广,就当帮俺个忙了,俺日后定当好好干活,报答您的恩情!”
陈巧娘闻言,脸上的愁云散去几分,连忙点头,语气温和:“张师傅,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一会儿就让人去街上找找,就算跑遍顺天府的大街小巷,也给你把红糖买回来,绝不会耽误嫂子坐月子。”老工匠连忙拱手道谢,嘴里不停念叨着“多谢陈姑娘、多谢陈姑娘”,眼眶都有些发红,转身又匆匆回到岗位上,只是脸上多了几分安心,手里的铁锤挥得也更有力了。
就在陈巧娘安抚老工匠、吩咐身边学徒去买红糖时,朱由桦却猛地眼睛一亮,像是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脸上的迷茫和焦虑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兴奋,连身子都跟着颤了一下。他快步走到老工匠身边,语气急切得都有些变调,抓着老工匠的胳膊问道:“张师傅,你说红糖不好买?那平日里京里的达官贵人,他们吃的糖是什么样子的?也是这种粗黑的红糖吗?”
老工匠被朱由桦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躬身回道:“回殿下,咱们寻常百姓,能买到些粗糖就不错了,那种糖又黑又涩,还带着杂质,嚼着都硌牙。那些达官贵人吃的,都是稀罕的白砂糖,晶莹剔透的,跟碎银子似的,口感清甜,一点杂质都没有,就是价格贵得离谱,一两白砂糖能抵得上咱们寻常百姓半个月的口粮,听说都是从江南那边运来的,数量极少,一般人根本买不到,只有王公贵族、富商大贾才能享用。”
朱由桦听得心头一喜,猛地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起来,声音里满是狂喜:“太好了!真是天无绝人之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去他么面子,能值几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