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尚未散尽,山道上已有弟子往来。云织推开洞府门,木轴轻响,与昨日无异。她手中握着那本旧册子,封皮边缘已有些磨损,纸页翻动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昨夜她将秘境所见尽数记下,字迹工整,未落一字虚言。晨光斜照进来,落在书页一角,映出几行墨痕未干的小字:“灵气紊乱处,似有残阵波动。”
她合上册子,放回案头。
寒渊不在屋内。这并不奇怪,他素来早起巡山,有时一去便是半日。云织并未多想,只将茶杯端起,杯底还留着浅浅一层水渍,是昨夜他倒的那杯热水冷却后留下的痕迹。她没再添水,只是把杯子轻轻搁在窗台边,顺手拂去落在蒲团上的尘絮。
外头风渐大了些,吹得藤蔓晃动,石灯火苗微微倾斜。她换上素净的淡蓝裙衫,长发依旧随意束起,用一根青玉簪固定。这是她在亲戚家时仅有的几件旧物之一,不值钱,却一直带着。出门前,她看了眼药柜——三枚玉匣仍稳妥地锁在底层,油纸封口未曾拆动。她没打开,也不打算在此刻碰它。
练功台方向传来人声。她沿着山道缓步而行,脚步平稳,呼吸均匀。修为稳固之后,体内的灵流比从前顺畅许多,哪怕只是走路,也能察觉经脉中隐隐流转的温热感。走到传功殿前,人群比往常密集,几名弟子站在台阶下低声说话,见她走近,声音戛然而止。
一人侧身让开,另一人低头避开视线。
云织没有停步,也没有加快脚步。她走上台阶,在测灵碑旁站定片刻,伸手抚过碑面。石纹冰凉,表面浮着一层薄灰,显是许久无人擦拭。她收回手,指尖沾了点尘,轻轻在裙角抹去。
“听说了吗?”一个女弟子压低声音,“昨夜执事房传出话,说秘境里的‘玄光鉴’不见了。”
“真的?那不是掌门亲自封存的宝物吗?怎会凭空消失?”
“谁说不是……可偏偏就在他们俩出来后,禁制就松了。你说巧不巧?”
“也不能全怪人家吧,毕竟他们也是历尽生死才回来的。”
“可若真是他们拿了呢?你没见这两天寒渊师兄气势变了?还有云织,闭关一出来,修为直接跃了一小境,哪有这么巧的事?”
议论声断续传来,不高,也不刻意回避。云织听得清楚,却像听着别处的事。她转身离开测灵碑,朝药堂走去。途中又有两人迎面而来,原本正说着什么,见她靠近,立刻换了话题,笑着点头打了个招呼,匆匆走开。
药堂位于东侧偏院,门口排着队。执事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名册,一边核对丹药配额,一边应答弟子提问。云织站到队尾,双手交叠置于身前,目光落在前方石砖的裂缝上。那道裂痕她认得,去年暴雨冲刷所致,至今未修。
轮到她时,执事抬头看了她一眼,神色如常。“今日领养气丹三粒,清心丸两颗。”
她点头,从怀中取出药牌递上。
执事接过,翻开名册核对,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又抬眼看了看她。“你这月的高级练功台权限……暂且收回了。”
“为何?”她问。
“上面交代的,说是近期要整顿使用名单。”执事语气平淡,不带情绪,“你先用普通台吧,等通知。”
云织没再说什么,接过丹药装入袖袋,转身离去。走出药堂门时,身后有人轻声嘀咕:“连练功台都不让用了,看来真有问题。”
她没回头。
回到洞府,她取出昨日未写完的笔记,继续补录。笔尖划过纸面,节奏稳定。她记得自己曾在亲戚家长辈面前抄经,抄错一字便要重来十遍。那时她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手不能抖,心更不能乱。如今也一样。外界如何喧哗,只要笔还在动,她就还在自己的路上。
午后的阳光穿过窗棂,照在桌角。她停下笔,喝了口凉透的茶,起身整理衣袍。该去藏书阁了。每月初七,她都会去查阅典籍,这是自入宗门以来的习惯。无论风雨,从未间断。
灵泉庭院是必经之路。
此时正值弟子休憩之时,亭台边坐了不少人,或饮茶论道,或对弈调息。泉水叮咚,水面浮着几片落叶,被微风吹得轻轻打转。云织刚踏入庭院边界,便听见有人唤她名字。
“云织!这边!”
是苏瑶的声音。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裙衫,袖口绣着银线梅花,手里捧着一只玉瓶,站在亭子栏杆旁朝她招手。脸上笑意温婉,像是真心欢喜见到她。
云织脚步未停,走了过去。
“我正想找你呢。”苏瑶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亲昵,“好些天没见你露面,大家都担心你在秘境里落下隐疾,伤了根基。”
“劳你挂心。”云织抽回手,语气平静,“我已无碍。”
“那就好。”苏瑶松了口气般笑了笑,随即压低声音,却又确保周围几桌人都能听见,“其实我也觉得不可能是你……毕竟那件‘玄光鉴’可是掌门亲手封存的至宝,若真丢了,恐怕要彻查所有进出秘境之人。”她顿了顿,眼神闪过一丝惋惜,“哎呀,我不该提这个的,让你为难了。”
说完,她掩唇一笑,仿佛只是说漏了嘴,随即转身离去,裙裾轻摆,步履从容。
庭院里静了一瞬。
接着,低语声四起。
“她说的是真的?玄光鉴丢了?”
“难怪最近禁地守卫多了三倍……”
“她刚才那话什么意思?‘不可能是你’?这话听着怎么像是反着说?”
“你还看不出来?分明就是在点她!”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们不是同批入门的吗?”
“哼,你以为谁都像你这么傻?有些人啊,表面上姐妹情深,背地里巴不得别人摔个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