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云织知道他在听。他的左手搭在桌边,指尖轻轻点了两下,是他们练剑时约定的暗号——**我在**。
弟子甲还要说什么,眼角余光瞥见苏瑶从另一侧走进来。她立刻闭嘴,端起碗假装专注吃饭。
苏瑶端着餐盘,步态轻盈,脸上带着笑。她没往这边看,而是走到邻桌,与几名女弟子坐在一起。那桌本就有人在低声议论,见她来了,声音更压低了几分。
“你说云师姐这次真是凭自己本事破的阵?”一名弟子问。
苏瑶轻轻搅动碗里的粥,叹道:“谁知道呢?精血引符这种术法,伤本源、损寿元,寻常人哪敢用?我看她是被逼到绝路了,不然何必拼得嘴角流血?”
“可她确实把阵毁了啊。”
“毁了是毁了,可代价呢?”苏瑶抬眼,语气惋惜,“寒师兄得多担心?万一她落下隐疾,日后修为停滞,还不是要靠别人护着?咱们修仙之人,最忌拖累同门。”
这话不轻不重,却字字往人心窝里扎。周围几人变换了眼神,有人点头,还有人沉默。
弟子甲听得火起,猛地放下筷子,碗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响。她正要起身,云织伸手按了按她的手腕。
“别理。”云织说,声音很轻,却坚定。
弟子甲咬唇,终究没说话,但眼睛仍瞪着那边。
苏瑶似有所觉,转头望来,脸上笑意不变:“云师姐,早啊。”
云织抬眼,点头:“早。”
“听说掌门要为你们记功?”苏瑶问,语气关切,“你们辛苦了。”
“任务完成了,该做的。”云织答。
“可你为了破阵,连精血都用了。”苏瑶摇头,“太冒险了。换我,肯定不敢。”
云织看着她,忽然笑了下:“那你很好,懂得自保。”
苏瑶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柔声道:“我是替你担心。”
“谢了。”云织低头继续吃饭,不再看她。
寒渊在此期间始终未发一言。他吃完最后一口菜,将筷子整齐摆在碗旁,抬手抹了下唇角。然后他看向云织:“走吗?”
“嗯。”她起身,端起空碗走向回收处。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膳堂,阳光斜照在身上。身后议论声并未停止,反而随着他们的离开渐渐清晰起来。
“你说苏瑶是不是嫉妒?”
“明摆着啊,云师姐现在风头太盛。”
“可人家确实有本事,那一跳,换了谁都不一定敢。”
“话是这么说,可名声太大,也不是好事……”
云织听着,脚步未停。她知道这些人说的都是实情。她不怕被人议论,怕的是那些藏在关心背后的刀。苏瑶的话听起来句句为她好,实则每一句都在削她的根基——**你不该冒这个险,你伤了自己,你拖累了寒渊,你配不上这份荣耀**。
她不怕质疑,可她开始怀疑:当一个人做的事被千万人解读,真相还会不会重要?
到了演武场侧廊,弟子们已开始晨练。剑光闪动,呼喝声此起彼伏。云织与寒渊穿过人群,准备前往藏经楼查阅今日所需典籍。刚走几步,便听见前方传来苏瑶的声音。
“你们说,要是当时没人跳井,那阵真的破不了吗?”她站在一群女弟子中间,手里拿着一块帕子轻轻擦拭额角,“毕竟寒师兄的剑气那么强,说不定一剑就能斩断阵眼。”
“可战报影像里明明显示,只有贴符才能封住核心。”一名弟子迟疑道。
“影像也是人放的。”苏瑶微笑,“再说了,谁规定必须用人命去填?云师姐勇气可嘉,可方法太笨。若是我,定会先布阵困住妖气,再寻破解之法。”
“那你下去试试?”一个清亮声音插进来。凌霄阁弟子甲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双手叉腰,直视苏瑶,“你倒是说得好听,真让你去,你敢靠近那口井吗?井底黑雾缠魂,邪气蚀骨,你连站都站不稳!”
苏瑶脸色微变:“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有些人自己不敢拼,还嫌别人太亮刺眼!”弟子甲毫不退让,“云师姐救了三百人,你在这儿挑三拣四,图什么?图她名声不如你大?”
周围一片寂静。众人都没想到一向活泼的弟子甲会说得这么直。
苏瑶冷笑:“我只是讨论修行之法,你何必上纲上线?”
“讨论?”弟子甲嗤笑,“你一句‘太冒险’,两句‘拖累团队’,三句‘寒师兄得多累’,这是讨论?这是往人伤口上撒盐!”
“我……”
“你要是真关心云师姐,就不会当着这么多人说这些话!”弟子甲越说越激动,“她父母早亡,寄人篱下,好不容易靠自己走到今天,你凭什么否定她?”
苏瑶嘴唇动了动,终是没再开口。她转身就走,帕子掉在地上也未捡。
围观弟子们面面相觑,有人悄悄散开,有人低声议论。
“弟子甲今天真是豁出去了。”
“可她说得对啊,云师姐有什么错?”
“是啊,换成我们,谁能做得更好?”
云织站在不远处,静静听着。她没上前,也没阻止。她知道弟子甲是为了她出头,也知道这番话会让她更被孤立。可她心里暖了一下。至少还有人愿意站出来,哪怕声音不大,哪怕只有一人。
寒渊站在她身侧,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远处苏瑶离去的背影上。他没说话,但云织感觉到他的气息沉了一瞬。
“走吧。”他说。
她点头,与他继续前行。
午后的阳光照在回廊上,两人并肩而行。途中几次遇见其他弟子,有人主动打招呼,有人远远避开。云织一一回应,神色如常。可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有的敬佩,有的好奇,有的冷漠,有的藏了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