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还悬在凌霄阁回廊的檐角,风从山间吹过,带走了方才议事殿里凝滞的气息。云织与寒渊并肩走出大殿,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声音很轻,却踏得极稳。他们没有说话,但肩与肩之间的距离比以往更近,像是昨夜山崖上的影子,被光拉长后终于重叠在了一起。
可还没走完一条回廊,执法长老便迎面而来。他手中捧着一卷玉册,面色肃然,脚步未停。两人停下,静立原地。
“寒渊,掌门虽未亲口下令,然门规自有章法。”执法长老停在他们面前,声音不高不低,“你当众抗命,拒不遵令,依律当受面壁三日之罚,即刻执行。”
云织手指微动,想开口,却被寒渊轻轻摇头止住。
他向前半步,抱拳行礼:“弟子领罚。”
执法长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云织,终是未再多言,只侧身让开道路。两名巡守弟子已候在一旁,默默引路。
他们走向的是后山一处孤崖,名为“静思崖”。崖壁凿有一洞,深不过丈,高仅容人站立,门为整块玄铁所铸,厚重冰冷。洞外无窗,仅一道窄缝透风,内里常年不见天光。此处非为囚禁,而是惩戒心性浮躁、违逆门规的弟子,以孤寂磨其意志,以沉默省其言行。
到了崖前,寒渊停下脚步。他转过身,面对云织。
她站在斜上方的石阶上,身影被阳光勾出一道淡边。风吹起她的裙角,发丝掠过眉梢。她没低头,也没避开他的视线。
“三日而已。”他低声说,语气如常,“不必挂心。”
她说不出话,只轻轻点头。
他看了她片刻,忽然伸手,指尖拂过她袖口沾的一片草屑。动作极轻,像怕惊扰什么。随后,他收回手,转身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
“吱——”
一声钝响,铁门开启,洞内幽暗扑面而来。寒渊迈步走入,背影瞬间被黑暗吞没。下一瞬,机关启动,铁门轰然闭合,震得崖壁微颤。
云织站在原地,没动。
铁门冷硬,表面刻着镇压符纹,泛着暗青色的光。她抬手,指尖触到门缝边缘,凉意直透指心。里面没有声音,也没有动静。她知道他在里面,也知道他正靠着门另一侧站定。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轻声道:“我明日再来。”
说完,她转身离开,脚步平稳,背影笔直。
第二日清晨,天刚亮,云织就来了。
她手里提着一个竹编小篮,里面放着一杯温热的清茶,几张新画的安神符,还有一本薄薄的《南岭异志》,是昨日任务中抄录的地貌图鉴。她将篮子放在门前石台上,退后两步,轻叩三下铁门。
“寒渊。”她唤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今日南岭无异动,符阵稳定,你不必忧。”
门内无人应答。
她也不急,只静静站着,等晨风吹散雾气。远处林梢泛白,鸟鸣渐起。她望着那片山色,低声继续说:“昨夜我整理了巡查记录,掌门尚未批复,但各峰报来的消息都正常。苏瑶那边……也再没人提起流言。”
她顿了顿,又道:“你说过不会丢下我,现在轮到我来守你了。”
依旧没有回应。
但她能感觉到,门后的那个人,一直在听。
第三日黄昏,天色骤变。
前一日还晴朗的天空,此刻乌云密布,山风卷着雨意扑面而来。云织撑着一把油纸伞,早早便到了崖前。她换了身厚些的衣裳,裙摆束紧,发丝用一根木簪挽住。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她脚边积成小小水洼。
她将带来的干粮和换洗衣物放进门边的石槽——那是专为面壁弟子准备的传递口。东西放好后,她退后一步,仰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
“今日我去了一趟北岭边界。”她开口,声音被风雨压得有些低,“那里有处旧阵眼松动了,我顺手补了符线。巡守弟子说,若不是及时发现,恐怕会引来山底阴气上涌。”
她停了一下,呼吸略沉。
“我一个人做的,没出错。”她说,“就像我们在地穴那次一样,每一步我都记得。你教我的辨位法,我没忘。”
风更大了,吹得伞面晃动。她一手握紧伞柄,一手贴上门缝下方的石壁。
“你说你要护我周全。”她声音微颤,却不曾断,“可你也得让自己平安出来。我不怕独自应对任务,但我怕……怕你把自己关得太久。”
她贴在石壁上的掌心传来一丝微弱的震动,极轻,像有人在另一侧同样伸出手,贴了过来。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稳。
“三日快到了。”她说,“等你出来,我们还要去西荒查那处古庙。你说过,要亲眼看看那座碑上刻的是谁的名字。”
她没再说下去,只静静站着,任雨水打湿鞋面。
直到夜色彻底落下,雨势渐小,她才收伞离开。临走前,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扇铁门。昏暗中,门缝深处似有一点微光闪过,转瞬即逝,不知是火苗余烬,还是幻觉。
第四日拂晓,云织照例前来。
她来得比往日早,天还未全亮,山间弥漫着薄雾。她手中没有提篮,也没有伞,只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短衫劲装,腰间佩剑已整好。
她站在门前,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我要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