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浓得化不开,脚下的石阶早已被苔藓覆满,每踏一步都滑腻难行。云织抬手拨开眼前垂落的湿藤,指尖触到一片冰凉黏腻,像是摸到了某种活物蜕下的皮。她皱了眉,收回手在裙角擦了擦。寒渊走在前头,脚步比先前慢了许多,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们已入谷半日,起初还能听见鸟鸣虫响,越往里走,声音越少,到最后连风声也沉了下去,只剩两人踩碎枯叶的细响。寒渊忽然停步,左耳微动,目光扫向右侧岩壁。云织立刻屏息,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那里只有层层叠叠的藤蔓,随风轻晃,看不出异样。
“刚才有灵识扫过。”寒渊低声说,嗓音压得极低,几乎融进空气里。
“能辨出来历吗?”云织问,手已悄然按在符袋上。
寒渊摇头:“太淡,像被什么东西裹住了,只留下一丝残痕。”他顿了顿,“和昨日松林里的那道一样。”
云织没再说话。她记得昨夜在客栈听到的那些话——百姓受伤逃逸、封锁消息、挑肥拣瘦……她当时不动声色,可那些字句却像钉子一样扎进心里。她不怕流言,怕的是这些话背后藏着一双推波助澜的手。如今这接连不断的窥视,更让她心头绷紧。
她闭了闭眼,试着去感应心口那点熟悉的温热。自从踏入这片山谷,心灯引便时不时发烫,红线虚影断续浮现,有时指向左前方,有时又偏往右后方,像是被什么力量搅乱了方向。此刻她凝神静气,果然觉察到胸口一缕微灼,眼前浮起一截极淡的红线,刚成型便颤了颤,忽地断裂,又在另一侧重新连上,指向斜上方一处山坳。
“又闪了?”寒渊察觉她的停顿,回头问。
“嗯。”她睁开眼,“还是那个方向,山坳那边。”她说着,抬手指了指,“但不太稳,像是被人扯着走线。”
寒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里雾气最重,隐约可见几块巨岩堆叠成洞穴状,入口被藤蔓遮蔽大半。他沉默片刻,道:“先过去看看。”
两人放轻脚步,贴着岩壁前行。途中寒渊三次停下,一次是察觉脚下泥土有翻动痕迹,一次是发现树干上有极细的划痕,第三次则是在一块岩石背面摸到了一点尚未干透的墨渍——那是布阵者留下的标记,手法隐蔽,若非他常年追查妖踪,绝难发现。
“不是妖自己来的。”他抹了点墨灰在指尖捻了捻,“有人布了引路符,把它们调集到这条路上。”
云织点头:“赤瞳狼本不该出现在南岭腹地,它们畏光惧热,平日只在北岭雪线以上活动。现在不但来了,还三只一组,从不同方向包抄……”她顿了顿,“这不是偶然。”
话音未落,前方林中骤然响起一阵低吼。三道黑影猛然扑出,速度快得撕裂空气。寒渊反应极快,剑未出鞘便横臂一挡,将云织护在身后,同时一脚踹向左侧来袭之敌。那狼妖被踢中肩胛,滚地翻出数尺,却未哀鸣,反而四肢撑地,脖颈青筋暴起,眼中赤芒暴涨。
云织甩手掷出两张定身符,纸符燃起蓝焰,缠住中间两只妖物的腿脚。可那火焰刚烧到皮毛,竟自行熄灭,符纸化作灰烬飘落。她一怔,还没来得及取出第二轮符箓,右边那只狼妖已跃至头顶,利爪直取面门。
寒渊旋身拔剑,剑光如电,自下而上劈开妖颈。黑血喷洒,溅在他袖口,发出滋滋轻响。剩下两只见状不退反进,口中发出短促嘶鸣,竟似在传递信号。寒渊冷哼一声,剑势展开,连斩两记弧光,将二者逼退数步,趁机拉住云织手腕往后撤了三步。
“不对劲。”他喘了口气,“它们不怕死,也不怕伤,像是被人掐住了命门。”
云织点头,迅速从包袱里取出一小瓶药粉撒在掌心,抹过指尖后对着空中画了一道隐灵诀。淡不可察的光纹扩散开来,瞬间掠过三具妖尸。片刻后,她脸色微变:“尸体内有符灰残留,不是普通控魂符,而是‘牵脉引’——用活人精血画的奴役符,能把妖炼成听令行事的傀儡。”
“谁会干这种事?”寒渊皱眉,“此术早被列为禁法,一旦使用必遭天谴。”
“可偏偏有人用了。”云织蹲下身,用树枝拨开其中一只狼妖的嘴,露出内里漆黑的牙龈,“你看它的牙根,泛紫带腥,明显喂过迷神草。这不是野妖,是被人驯养过的。”
寒渊俯身查看,伸手探入妖喉深处,掏出一块焦黑的小木牌。他用袖角擦去污迹,上面刻着一个扭曲的符号,形似缠绕的蛇首,下方还有一串数字:七·三。
“没见过。”他将木牌递给云织,“你认得吗?”
她接过细看,摇头:“从未在典籍里见过这类标记。但数字格式倒像是某种编号……七号任务,第三批投放?”
寒渊眼神一沉:“也就是说,我们遇到的只是其中之一?”
云织没答。她再次闭目,试图唤醒心灯引。这一次,心口的热度比之前更频繁地跳动,红线虚影不断闪现又断裂,如同风雨中的烛火。她努力集中意念,想抓住那一丝清晰的牵引,却发现自己的执念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越是用力,越觉混乱。
“不行。”她睁开眼,额角渗出细汗,“有人在干扰它。我不敢确定那山坳是不是真正的源头,也许是个陷阱。”
“可若不去,就永远不知道是谁在背后动手。”寒渊盯着那片浓雾笼罩的山坳,“你说过,心灯引从不会无缘无故发热。哪怕现在乱了,至少说明那里有东西值得我们去看。”
云织抬头看他。他的脸在雾气中显得格外冷硬,可眼神却是稳的,没有动摇。她想起昨夜在驿站外,他说“只要我们在做事,就没人能挡住我们”。那时她信了,现在也一样。
“我不是不敢去。”她低声说,“我是怕去了之后,才发现我们早就被人算计好了每一步。”
寒渊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你还记得进谷前听到的那些话吗?说我们避险就易,只为博名?”
“记得。”
“如果真是这样,那现在这些妖,为什么会主动围攻我们?明明我们可以绕路,可以暂避,但他们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出手,还用上了禁术。”他目光锐利起来,“这不是巧合。这是故意让我们看见,让我们怀疑,让我们一步步走进某个局里。”
云织心头一震。她终于明白他想说什么——那些谣言、那些窥视、这些异常的妖袭,都不是孤立的。它们是一张网,一层层铺开,目的就是让他们心生疑虑,进而做出错误判断。
“所以?”她问。
“所以不能报。”寒渊说,“若真有幕后之人,门派之中未必干净。一旦上报,消息走漏,反倒打草惊蛇。”
“可我们两个人深入调查,风险太大。”云织蹙眉,“万一被困,连个接应的人都没有。”
“那就更不能暴露行踪。”寒渊看着她,“你现在的心灯引虽乱,但仍有感应。只要它还在发热,就说明命运之线还没断。我们顺着它走,但不全信它;我们查真相,但不让别人知道我们在查。”
云织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们不再多言,开始准备潜行。云织从包袱里取出两件灰褐色斗篷,是她早前为应对山中寒夜备下的,此刻正好派上用场。她将原本醒目的淡蓝裙角掖进衣襟,又用炭笔在脸上轻抹两道,遮去几分清丽。寒渊则解下白色披风,收入储物袋中,只留黑衣劲装,腰间长剑也用布条层层缠裹,以免反光暴露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