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面,直到指甲缝里塞满冰冷的泥土和碎石。
触感粗糙,真实,像父亲工装布料,也像母亲手掌上的茧。
胃里是空的,但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坠在腹腔深处——不是饥饿,而是父母的死,陌生的星球,一遍遍碾过内脏。
阿鲁叫来了石眼,石眼带了一张鹿皮,给明承套上。
“真他妈跟做梦一样。”
石眼和几个光屁股的孩子,互相扔着粪便,笑声回荡在山谷。
溪水吻过阿鲁绷紧的小腿,石矛刺入小溪,水花与银鳞,在她腰腹间破碎飞溅。
巨齿用一块粗糙的砂岩打磨石斧,每一下刮擦,都带出沉稳的节奏。
原始。简单。
却滚烫的活着。
明承想起第七区。
银河系最先进、最复杂的地方。
空气经过十七道过滤,街道干净得没有一片落叶,法律法规井井有条。
而千万个“他”,就住在15平米的合金盒子里,终其一生,对着屏幕里的虚拟风景。
你的基因数据属于健康公司。
你的消费记录,属于信用机构。
你的情绪波动,属于广告算法。
甚至你做梦时的脑电波,都属于某个你从未听过名字的“体验优化部”。
而x-001
脚下的泥土,是免费的。
头顶的天空,是免费的。
清新的空气,是免费的。
石眼的笑声,是免费的。
阿鲁的性感,是免费的。
巨齿的石斧,是免费的。
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
不是悲伤。
从胃的深处翻涌上来,冲击着胸腔,冲击着眼眶。
不该只是一个“继承者”,一个“还债人”。
也许……可以是别的。
不要做“神”。
做夜晚冲出来帮他,反抗洞熊的阿鲁和族人。
做在石眼摔倒时,伸手拉一把的人。
做阿鲁猎鱼后,为她生火的人。
做巨齿的石斧崩刃后,教他冶铁的人。
做“给予”,而不是“计算回报”的人。
“垃圾”蹭了蹭他的小腿,与狗祖宗们狂奔而去。
虽然只有20%的电了,但是他没有阻止小狗。
三天前,这双手只会在触摸屏上滑动,签电子合同,点外卖。
现在,上面布满了泥土,石粉,两道新鲜的刮痕,和被燧石烫出的水泡。
丑陋。粗糙。
却真实得让他想哭。**
“垃圾,”他的声音沙哑,“我可能……真的疯了。”
“汪?”
“我居然觉得——”
活着。
不知道未来。
不知道债务。
不知道拍卖。
只知道,这个瞬间,也挺好。
像原始人一样,笨拙却滚烫的活着。
他深吸一口气。
让肺里充满溪水的腥,泥土的涩,烤鱼的焦,和远处森林深处传来的、某种不知名野花的甜。
然后,他笑了。
不是三天前,在金属门内的争吵,在拍卖页面输入“1.00银河币”时,那种孤注一掷的笑。
“我是个终于找到了家,却还不敢相信的孩子。”
明承想到,曾祖父明远在《人类》扉页潦草写下的:
“神不创造完美世界。
祂只点燃第一堆火,然后蹲在火边,看凡人自己学会添柴。”
他不需要创造“完美”。完美是僵死的标本。
但他可以——守护这片土地上正在艰难呼吸的一切。
(活动时间:2月15日到3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