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的“咔哒”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清晰得刺耳。
孙连城握着听筒,整个人像被点了穴。
那声音还在他脑子里嗡嗡回响。
听筒传来的凉意顺着手臂往上爬,一直爬到心口,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十年邻里纠纷。
这四个字,每一个都重若千钧。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从此要与会议为伴,与扯皮为伍,与无休无止的争吵长相厮守。
意味着他宝贵的、可以用来仰望星空、思考宇宙奥秘、规划退休生活的上班时间,将被两个小区的鸡毛蒜皮生吞活剥。
赵瑞龙的糖衣炮弹他躲得过——大不了装傻充愣,大不了“宇宙规律”护体。
可群众的汪洋大海,他要怎么躲?
这是他咸鱼人生的终极天敌。
秘书小王很快把那座传说中的“档案山”搬了进来。
卷宗堆在桌上,散发着陈年纸张特有的霉味,像一座真正的山,压得孙连城喘不过气。
他随手翻开一份。
“红旗小区”:钢铁厂退休老工人的聚集地。性格火爆,信奉“嗓门大就是理”,人生最高追求是晚饭后跳上一曲震天响的广场舞。领军人物是居委会退休的王阿姨,人称“王政委”——能把广场舞跳出阅兵式的气势。
“建新小区”:大学和设计院退休知识分子的乐园。清高孤傲,讲究“君子动口不动手”,晚年最大愿望是晚饭后寻一处清净,下棋看书,挥毫泼墨。精神领袖是汉东大学退休的古汉语教授,姓钱,人称“钱夫子”。
一个要闹,一个要静。
矛盾的中心,是俩小区之间唯一一块像样的公共绿地。
十年。从口头争吵升级到互相拔音响、掀棋盘,从集体上访演变成小规模肢体冲突。
光明区历任负责人,个个被折磨得欲仙欲死,最后都只能留下一句“情况复杂,有待研究”,把烫手山芋传给下一个倒霉蛋。
这不是简单的管理问题。这是无解的世纪难题。
孙连城靠在老板椅上,望着天花板,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他明白了李达康这记“阳谋”的狠辣。
你孙连城不是清廉如水吗?不是不爱钱不爱色吗?不是被传得跟圣人一样吗?
好。群众的呼声就是最大的政治。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办成了,是你应该做的。办不成,那就是板上钉钉的懒政、无能。到时候再拿掉你,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高。实在是高。
孙连城瘫在椅子上,目光呆滞地盯着那堆文件,脑仁儿生疼。
绝望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了。
拒绝任务?不可能。李达康的命令就是市委的命令。
亲力亲为?那是主动往绞肉机里跳,把自己搅成渣。
他第一次感到系统的无力。
系统能帮他躲政治风险,能给他甩锅神技,但系统不能帮他去调解大爷大妈的内部矛盾啊!
难道这次真要栽了?
咸鱼生涯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
就在这无边绝望中,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系统面板上那几个灰色的技能图标。
【甩锅大法(中级)】【言之无物pro】。
一个疯狂的、充满了恶趣味和黑色幽默的计划,像一道闪电,猛地劈开他混沌的脑海。
对啊!既然我解决不了问题,那就……创造一个更复杂的问题,让问题本身去解决问题!
谁说甩锅一定要甩给别的部门?
他猛地从椅子上坐直,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
那是一种咸鱼被逼到绝境后,迸发出的、不计后果的智慧之光。
他不打算去现场调解。
他要设计一个极其复杂、极其官僚、极其反人类的“民主程序”。
用这个程序去“折磨”双方居民,逼他们自己受不了,自己去妥协!
三天后。
光明区政府小会议室。
气氛凝重。
王政委和钱夫子各带几名核心代表,分坐长条会议桌两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