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结反馈会的会场里，冷气开得像不要钱，孙连城却觉得后背上那件白衬衫已经能拧出水来。
他坐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标准的开会姿势。
但如果有人凑近了看，会发现他的瞳孔微微涣散，像一台正在后台运行某个危险程序的电脑。
台上，省委组织部副部长周克明正在做总结陈词。
这位以严谨著称的“周阎王”今天难得口气温和，对着麦克风，用他那标志性的平直语调念着考察报告。
“总的来说，考察组认为，光明区在过去一年的工作中，取得了显著成绩。班子团结，干部有战斗力……”
周围响起一片欣慰的笑声。
李达康那张绷了好几天的脸也终于松动了几分——光明区是他的地盘，考察组给好评，他这个市委书记脸上有光。
只有孙连城的心在不断下沉。
周克明翻过一页，目光越过镜片扫过台下，最后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短得让人心惊，但又长得足够让孙连城的心脏漏跳一拍。
“当然，工作中也存在一些有待商榷的方式方法。比如光明区的孙连城同志，他的一些工作作风，不拘一格，有时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离经叛道的。”
来了。
孙连城感觉自己的心跳停了一秒。
会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声。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等着“周阎王”接下来要说的——按照惯例，“但是”后面才是重点，而“但是”前面的，全是铺垫。
果然，周克明话锋一转：“但是，经过我们深入了解，发现这些看似不合常规的举动背后，往往又体现了一种务实的、以解决问题为导向的求真精神。对此，考察组持审慎的肯定态度……”
“审慎的肯定”。
五个字，每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烙在孙连城的心尖上。
他听懂了。
这是官场语言里最高级的褒奖——既要肯定你的成绩，又要保持组织的矜持。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小伙子干得不错，组织看在眼里了。
如果让这五个字从周克明嘴里顺利念完，后面再接上一句“尤其孙连城同志……”，那今天这个会，就彻底成了他晋升副市长的定音鼓。
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他就得跟那个副市长的位置锁死一辈子。
孙连城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调动全部的意识，对着脑海中那个冰冷的界面，下达了最后的指令——带着几分悲壮，几分决绝，甚至还有几分破罐子破摔的疯狂。
“系统，使用【一秒入睡】技能。功率开到最大。立刻。马上。”
周克明清了清嗓子，正要念出那几个至关重要的字眼——
一道极不和谐的声音，骤然撕裂了会场的庄严肃穆。
不是咳嗽，不是手机铃声，而是一种所有人都熟悉、但又绝对不应该在这种场合出现的声音。
鼾声。
“呼……呼噜……呼……呼噜……”
声音不大，但在落针可闻的会议室里，不亚于平地惊雷。
周克明口中准备好的那半句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到错愕，再到难以置信——这位在组织部干了二十年、见过无数大风大浪的“周阎王”，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接下一句。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牵引着，齐刷刷越过前排，钉死在鼾声的源头。
坐在角落的操作台摄像师凭着职业本能，猛地将长焦镜头推了过去。
于是，两侧的LED大屏幕上，出现了一幅足以载入汉东官场史册的画面——
光明区区长孙连城，趴在会议桌上，脑袋枕着自己的胳膊，睡得正香。
嘴角挂着一缕晶莹的液体，正顽强地沿着地心引力向下延伸，眼看着就要在崭新的红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李达康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死死攥着裤腿，指节发白，手背青筋暴起。
一股血直冲天灵盖。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冲上去，把孙连城的脑袋按进桌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