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三第二次见那个穿西装裙的女人,是开业的第二周。那天下午店里没人,他正坐在门口晒太阳,猫趴在脚边打呼噜。阳光暖洋洋的,照得人犯困。
一辆黑色保时捷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苏三眯起眼,认出来了——上周那个,多给了三百的。还是那身西装裙,深灰色,头发盘得一丝不苟。但走近了,他发现她眼眶下面有点青,粉底盖不住的疲惫。
“来了。”他站起来。林栖点点头,没说话,直接推门进去。苏三跟进去,猫也跟进去,跳上角落的椅子继续睡。
林栖把包放下,脱了外套,露出里面的真丝衬衫。她站在床边,没急着趴下,而是看着墙上那张人体穴位图。
“你学过?”她问。
“嗯,八年。”
“有师傅?”
“县里的按摩技师学院,有针灸推拿专业。”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意外,但没说什么,趴到床上。苏三洗了手,走过去。手搭上她脖子的那一刻,他愣了一下。比上周还硬。不是普通的肌肉僵硬,是那种……像石头一样的,整个人都在用力绷着的硬。他按了按风池穴,她轻轻“嘶”了一声。
“最近没睡好?”他问。沉默了几秒,她“嗯”了一声。苏三没再问,开始按。拇指顺着颈椎往下推,一下一下,力道不轻不重。他按到大椎穴的时候,感觉她整个人抖了一下。“这儿疼?”
“嗯。”他放轻力道,用指腹慢慢揉。揉着揉着,他感觉到她肩膀的肌肉在一点点松开,呼吸也慢慢变深。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偶尔猫翻个身。
按了大概十分钟,她突然开口:“你每天都在儿?”“嗯。”“不闷吗?”苏三想了想:“还好。有人来就按,没人来就晒太阳。”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很轻,像叹气。
“真好。”她说。苏三不知道她说的“好”是什么意思,没接话,继续按。
又按了十分钟,她突然说:“我上个月发现一件事。”苏三手上没停,等着她说。“我那个未婚夫,订婚宴前一周。”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在我家里,睡在我买的床上,和一个……做直播的。”苏三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按。“你知道吗,最恶心的不是那个画面。”她说,“是他醒过来看到我,第一句话是‘你怎么提前回来了’。”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他说,你天天忙工作,我也有需求。”她的声音还是平的,但苏三感觉到她肩膀又绷紧了,“我当时没哭,就说了两个字:滚。”
苏三没说话,只是放轻了力道,慢慢揉她僵住的肩膀。“后来我回公司,在办公室坐了一夜。”她说,“第二天正常开会、签合同、见客户。没人知道。”她停了停,深吸一口气。“但那天晚上开始,我就睡不着了。”她说,“躺下来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全是那句话。然后就开始想,是不是我真的有问题,是不是我真的太忙了,是不是我……”她没说下去。
苏三的手停在她肩膀上,过了一会儿,轻声说:“不是你的错。”林栖没动,也没说话。“出轨的人,总会找借口。”苏三说,“但借口是借口,错是错。”
很久的沉默。
然后苏三听到她吸了吸鼻子,但没哭。她只是深吸一口气,说:“继续按吧。”苏三继续按。又按了二十分钟,他停手:“好了。”林栖趴着没动。过了几秒,她慢慢坐起来,整理了一下衬衫。眼眶有点红,但脸上很平静。她看着苏三,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吗?”苏三摇头。
“因为你不认识我,也不认识他。”她说,“跟你说完,出了这个门,就没人知道。”她站起来,从包里拿出钱包,抽了三张一百放桌上。苏三看了一眼:“四十。”
“我知道。”她拎起外套,“多的,谢谢你没劝我。”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他。“我叫林栖。”她说,“下次来,可能还会说些有的没的。你听着就行,不用回。”苏三点点头。
林栖推开门,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站在门口,突然回头问了一句:“你叫什么?”“苏三。”“苏三……”她念了一遍,“记住了。”门关上了。
苏三看着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桌上的三百块钱。猫跳下来,凑过去闻了闻,喵了一声。“知道。”苏三把钱收起来,“比上次多了一百。”他走到门口,透过玻璃门往外看。那辆黑色保时捷已经开走了,巷子里空空荡荡。阳光照在水泥地上,有只野猫慢悠悠走过。
苏三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收拾床单。枕头上有两根掉落的头发,长的,黑的。他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把床单拉平。猫跳上床,盘在枕头边,眯起眼睛。苏三看着猫,突然说:“她刚才差点哭了。”猫没理他。“但她没哭。”他说,“这种人,比哭的那种更难。”猫还是没理他。
苏三笑了笑,坐到门口的椅子上,继续晒太阳。阳光暖洋洋的,照得人犯困。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想起刚才那些话——“你天天忙工作,我也有需求。”“我是不是真的有问题。”苏三睁开眼,看着巷子尽头。他不知道那个叫林栖的女人到底经历了什么,但他知道,那种话,不该对一个说“滚”的人说。
猫翻了个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苏三摸摸它的头,说:“下周她还会来。”猫没理他,继续睡。
傍晚的时候,周姐下来送饭。“今天生意怎么样?”她把饭盒放在桌上,随口问。“来了个女的。”苏三打开饭盒,红烧肉,还冒着热气。“上次那个?”“嗯。”周姐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吃:“又给多了?”“三百。”周姐吹了声口哨:“行啊苏三,这是把你当心理医生了。”苏三夹了块肉,没说话。
周姐看了他一眼,突然问:“她好看吗?”苏三抬头,周姐笑着看他,但眼神里有点别的东西。他想了想,老实说:“好看,但累。”“累?”“眼睛里装着东西。”他说,“很多。”周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行,这回答可以。”她走过来,在他头上揉了一把。
“吃完了上来,我炖了汤。”她转身要走,到门口又回头:“苏三。”“嗯?”“那个女的,下次来的时候,你多听她说。”周姐说,“这种人,能跟你说,是信你。”苏三看着她。周姐笑了一下,上楼了。
苏三低头继续吃饭,猫跳上桌子,凑过来闻。他夹了块肉给它,猫叼走了。店里很安静,外面巷子传来有人下班回来的脚步声,锅碗瓢盆的声音,谁家在放电视剧。吃着饭,想着周姐刚才那句话——“这种人,能跟你说,是信你。”他想起林栖走的时候说的——“下次来,可能还会说些有的没的。你听着就行。”苏三吃完饭,收拾好碗筷,走到门口往外看。天黑了,巷子里的灯亮起来,昏黄昏黄的。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吃饭,有电动车骑过去,碾过地上的水洼。
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把门口的灯打开。那盏褪了色的红灯笼亮起来,照着玻璃上贴的那行字——推拿按摩40元/小时猫跳上窗台,看着外面。苏三坐回椅子上,翻开那本快被翻烂的《人体穴位图》,继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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