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哒哒…”
沉重而富有压迫感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每一下都像踩在众人的心尖上，踏碎了黄河岸边本就死寂的氛围。
围住刘辩等人的西凉骑兵，一个个面露凶光，却如同接到了无声的指令，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仅容一人一骑通过的通道。
一匹通体赤红如炭火、唯有四蹄雪白似踏雪的雄健战马，迈着沉稳的步伐缓缓踱出。
马身神骏，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一看便知是万中挑一的良驹。
马背上，端坐着一个如同铁塔般的身影，几乎将马背遮去大半。
此人身躯极高，颇为雄壮，往那一站，便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
他身披玄色重甲，甲叶上沾染着未干的暗色污渍，隐隐散发着血腥味，腰间挎着一柄沉重的长刀，刀柄上镶嵌的宝石在阴沉天色下闪着冷光。
再看其面容，更是粗犷得近乎狰狞。
络腮虬髯如同钢针般根根戟张，覆盖了大半张脸，一双环眼大如铜铃，此刻正半眯着，透出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暴戾，仿佛眼前的刘辩等人不是天子亲王，而是待价而沽的猎物。
董卓！
仅仅是看到这张脸，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浓重血腥煞气，刘辩身旁的几个小黄门便瞬间面如死灰，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牙齿打颤的声音在河风中都清晰可闻。
身后的刘协更是吓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死死攥着刘辩的衣角，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臣，董卓，救驾来迟，令陛下受惊了！”
董卓开口了，声音粗粝得如同砂纸摩擦木头，刺耳难听。
他的身体在马背上纹丝不动，连欠身行礼的意思都没有，那双环眼更是肆无忌惮地上下扫视着刘辩，带着审视和轻蔑。
刘辩深吸一口气，冰冷的河风灌入肺腑，让他打了个寒噤，却也瞬间清醒。
意志在这一刻压倒了身体的虚弱和面对这等凶人时的本能恐惧。
他强迫自己挺直了因寒冷和紧张而微微佝偻的脊背，缓缓抬起下巴，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那个他翘首以盼的身影，还没有出现。
看来，眼下这一关，只能靠自己硬闯了！
刘辩的目光定了定，平静地迎上董卓那双充满压迫感的环眼，没有丝毫闪躲。
他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身后哭得撕心裂肺的刘协，心中暗叹一声：“对不住了皇弟。”
刘辩此刻的平静，与传闻中那个懦弱无能的少帝形象截然不同，让董卓脸上原本挂着的狞笑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这小子，吓傻了？还是转性了？
就在董卓思忖之际，刘辩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因为连日奔逃和惊惧，带着几分沙哑，却异常清晰，仿佛带着某种穿透力，稳稳地穿透了河风的呜咽，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卿言救驾，”
刘辩的目光缓缓扫过周围那些手持刀枪、虎视眈眈的西凉骑兵，身躯努力保持着平稳，不让对方看出自己内心的波澜，“却不知，卿麾下之兵，刀锋所指，是欲护朕周全，还是欲效张让、段珪之流，行那叛逆之事？”
第一问！
话语不重，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众人心头，直指西凉兵团团围困天子的僭越之举！
董卓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那双环眼中凶光瞬间暴涨，如同被激怒的野兽！
他身后的亲兵更是反应激烈，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噌噌”几声轻响，竟是有人已经将刀拔出了半截，森然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压得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刘辩却仿佛没有看到那近在咫尺的森然杀意，也没有感受到那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气势，他只是微微吸了口气，继续发问，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朕闻，卿自凉州昼夜兼程，星驰入京，忠勇可嘉。”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然，京师重地，甲兵入城，需奉诏而行。不知董卿所奉，是朕之诏书，是大将军何进之令，还是……张让等阉宦矫诏？”
第二问！
空气彻底凝固了。
所有的西凉兵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虽然是武人，却也知道这话语中的分量。
无诏调兵，那可是形同谋反的大罪！
董卓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额头青筋突突直跳，显然已是怒到了极点。
他双手死死攥着缰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胯下的赤兔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暴怒，不安地刨着蹄子，喷着响鼻。
刘辩置若未闻，仿佛没看到董卓那几乎要噬人的目光，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决绝的气势，响彻河岸：
“大汉律令：无诏擅调边军入京者，视同谋逆！”
“董卓！”
他一字一顿，如同惊雷炸响：“你星夜引凉州铁骑入洛，甲胄未解，兵戈未收，便直趋朕前！你口称救驾，实则以兵威凌迫天子！朕且问你，你今日至此，究竟是来救驾的忠臣？还是来行废立之事、效王莽故事的乱臣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