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叮铃……
声音隔着夜雾传来，时远时近，缥缈得不真切。夹杂其中的诵经声更是模糊，听不清词句，只觉语调平直诡异，不似寻常僧道诵经的庄严或清越，反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僵硬和空洞。
江晏背脊紧贴冰冷的石壁，握剑的手心渗出冷汗。体内真气枯竭带来的虚弱感，伤口火辣辣的刺痛，此刻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诡异声响压了下去，只剩下高度戒备带来的紧张。
是追兵？是新的秽物？还是……这山中另有古怪？
他不敢妄动，连呼吸都放得轻缓。篝火在石窟深处跳跃，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张牙舞爪。火光能带来些许安全感，但也无疑会暴露他的位置。可熄灭火焰，在如此浓重的黑暗和未知危险面前，似乎更加不智。
叮铃声似乎近了点。那诵经声也清晰了些，但依旧含混，像是很多人同时在低声重复几个简单的音节，叠在一起，嗡嗡作响，听久了让人莫名心烦意乱。
江晏忽然想起师父早年提及的一些山野怪谈。其中有种“山魅引路”的说法，言深山老林阴气汇聚之地，有时会在夜雾中响起铃声或人语，引诱行人偏离道路，坠入险境或迷失其中，最终精血耗尽而亡。莫非……
他悄悄挪到石窟入口边缘，借着岩石的遮蔽，谨慎地向外望去。
外面墨蓝夜色与乳白雾气交织的世界。能见度极低，只能勉强看到近处几棵树的扭曲黑影。那叮铃声和诵经声，仿佛就是从前方那片翻滚的雾气深处传来，而且，似乎正沿着山壁下方的小径，缓慢而稳定地朝着他藏身的这个方向移动。
不是直线冲来，倒像是……沿着路在“走”？
江晏心中疑窦更甚。若是那些充满攻击性的血影秽物，恐怕早就直接扑上来了，哪会这样慢条斯理地“循规蹈矩”？
难道真是山魅？还是别的什么精怪？
声音越来越近，已经能清晰分辨出，那叮铃声像是某种生锈的、不大的金属片碰撞，带着钝感，而非清脆。诵经声也越发清晰，确实是一种重复的、单调的音节，但绝非任何已知的经文，反倒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呓语？或者，某种模仿？
江晏的心提了起来。不管是什么，被这东西发现，绝无好事。他回头迅速扫了一眼石窟内部，空间狭小，无处可藏。一旦被堵在里面，就是瓮中捉鳖。
必须离开这里！趁着它还没到跟前！
他当机立断，用最快的速度，将篝火用泥土掩埋、踩灭，只留下一点难以察觉的暗红余烬。然后，抓起褡裢和桃木剑，贴着岩壁，朝着与声音传来方向垂直的、更陡峭的山坡上方，轻手轻脚地攀爬而去。
动作不敢太大，生怕弄出响声。肩头和手腕的伤口被牵扯，阵阵抽痛，他也只能咬牙忍住。冰冷潮湿的岩石和泥土蹭得道袍更加污秽不堪。
他刚刚爬上山坡，躲到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下方的叮铃声和诵经声就到了石窟附近。
声音停住了。
江晏屏住呼吸，小心地从岩石边缘向下窥视。
浓雾遮蔽，看不清具体形貌，只能隐约看到，下方小径上，站着几道模糊的、姿态僵硬的黑影。大约有四五“个”。它们静静地站在那里，面向已经熄灭篝火的石窟洞口，一动不动。叮铃声不再响起，连那诡异的诵经声也停了。
一片死寂。
只有夜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以及江晏自己压抑到极致的心跳声。
它们在“看”什么？还是在“感知”什么？
时间一点点过去，那几道黑影如同扎根在了小径上，没有丝毫动作。江晏伏在岩石后，不敢有丝毫异动，冰冷的岩石硌得胸口生疼，怀里的木盒和皮囊贴在那里，纹丝不动，仿佛之前的轻微震动真是错觉。
就在江晏几乎以为这些黑影要站到天亮时，异变再生！
其中一道黑影，忽然极其缓慢地、以一种非人的、关节反向扭曲般的姿态，抬起了“手臂”，指向了江晏藏身的山坡上方！
不是他藏身的这块岩石，而是更上方，他原本打算继续前进的方向！
紧接着，其他几道黑影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齐齐指向那个方向！
然后，那含混的诵经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清晰、也更加急促，像是一群人在同时加快语速念诵着无意义的咒文。叮铃声也重新出现，密集而杂乱。
几道黑影不再停留，它们保持着那种僵硬的、指向山顶的姿态，开始移动。但它们移动的方式极为诡异——不是走，也不是跑，而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双脚几乎离地，朝着山坡上方，也就是江晏头顶的方向，“飘”了过来！
速度不快，但目标明确！
江晏头皮一阵发麻！它们发现他了？还是说，它们的目标本来就是山顶方向，自己只是凑巧挡在了路上？
不管怎样，绝不能在这里被追上！
他不再隐藏，猛地从岩石后跃起，也顾不上伤口疼痛和体力不济，将所剩无几的力气全部用来向上攀爬！山坡陡峭，乱石嶙峋，荆棘灌木丛生，每前进一步都异常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