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豫东盛夏。
日头毒得像泼了火，把郸城县吴台公社的土路晒得发白，脚一踩上去，烫得能燎起水泡。树上的马唧嘹子扯着嗓子疯叫，把午后的燥热逼得人喘不上气。
陈峰把写着高三的课本往粗布褂子里一揣，步子稳得不像个十八岁的少年。三天前他还虚弱得连碗都端不稳，爹娘炖的那碗红糖鸡蛋水，总算把这条命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原本的少年陈峰因连日苦读加淋雨高烧猝死，来自四十年后的老灵魂恰好入驻，一息相接，生死轮转，让他以全新的姿态，站在了这片熟悉的黄土地上。
他刚走出陈庄大队口，石碾子上就蹲了几个乘凉的老汉，摇着破蒲扇，嚼着闲言碎语。那些带着嘲讽与轻视的话语顺风飘来，若是放在前世，他早已羞愧低头，仓皇逃窜。可如今，十八岁的身躯里装着六十多岁的沧桑灵魂，这点市井闲言，根本无法在他心湖激起半点涟漪。他只是淡淡扫过几人，目光平静却沉凝，带着历经世事的通透与笃定，竟让几位老汉手中的蒲扇骤然一顿，莫名生出几分心虚。这娃子，像是彻底换了一个人。
陈峰脚步未停，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前世孤苦伶仃、病死出租屋的绝望早已刻入骨髓，这一世，别说几句风凉话，就算天塌地陷，他也要考上北大，让操劳一生的爹娘昂首挺胸做人。
吴**中坐落在公社中心，一排简陋的红砖瓦房，土坯垒起的院墙略显斑驳，大门口悬挂着一块掉漆的木牌，镌刻着学校的名字。这是整个吴台公社唯一一所带高中部的学校，条件简陋至极，却是无数农家娃跳出农门、改变命运的唯一希望。还未走进校门，朗朗的读书声便裹挟着粉笔灰的气息扑面而来，操场上几个半大小子光着膀子打篮球，呐喊声震天动地。校门旁的老槐树上，悬挂着一口厚重的大铁铃，碗口粗的铃身之下坠着粗麻绳，拉动时“铛铛铛”的声响震耳欲聋，是全校上下课的唯一信号。
陈峰刚走到校门口，身后便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伴着一声温柔又熟悉的呼唤。“陈峰，等等我。”他回头望去，只见一个姑娘快步走来，梳着粗黑的麻花辫，发尾系着红色绒线，浅灰色碎花布衫洗得干干净净，眉眼清秀，肌肤是日晒而成的健康麦色，温柔得像平原上的溪水。
她是史芝芝，陈峰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同班同桌，更是前世陪他吃尽苦头、任劳任怨、从未有过一句怨言的妻子。前世的画面涌上心头，她总是默默帮他整理书桌，把省下的窝头偷偷塞给他，预选失利时红着眼眶安慰他，嫁给他之后操持家务、侍奉双亲，手上布满裂口也从不喊苦。想到那些被辜负的岁月，陈峰心口泛起一阵酸涩与愧疚，这一世，他不仅要为自己和爹娘而活，更要为这个苦了一辈子的姑娘，拼出一个光明的未来。
芝芝走到他面前，微微喘着气，眼底满是关切：“你身子好些了没？前几天一直没来学校，我很担心你。”陈峰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声音温和了几分：“已经没事了，前些天只是体虚。”芝芝松了口气，眉眼弯起：“李老师说今天有重要事情宣布，和高考有关，咱们快进班吧。”两人并肩走进校园，阳光透过槐树叶洒下斑驳光影，身影相依，是从小到大最熟悉的模样。
陈峰走进高三班，热浪裹挟着墨水味、汗味扑面而来。房梁上悬挂着几顶纸扇，由前排学生手动拉扯，风力微弱得可怜。三十多个学生挤在破旧的木桌木椅间，桌上堆满油印模糊的试卷，有人就着咸菜啃干窝头，有人伏案奋笔疾书。他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窗，桌面早已被芝芝收拾得整整齐齐，课本摆放规整，没有半分灰尘，这是她多年来不变的习惯。
陈峰刚坐下，发小王浩便鬼鬼祟祟凑过来，压着嗓子急切说道：“峰子，你可算来了！李老师刚来过，说有天大的事，和高考直接相关！”王浩老实本分、心地厚道，前世复读一年才勉强考上大学，也是为数不多始终接济落魄陈峰的人。陈峰刚点头，教室门口便传来一声沉稳的咳嗽。
“都别吵了！”
班主任李建国迈步走进教室，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花白，身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鼻梁上架着用棉线拴住镜腿的老花镜，手中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油印通知。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讲台上。
“都听好，县里刚下死命令——今年高考，先预选！”
“预选？”
教室瞬间炸开了锅，学生们面露慌乱，议论纷纷。李建国抬手一压，喧闹戛然而止，他声音沙哑却有力：“全国三百多万人报考，仅录取二十八万，录取率不足百分之十！县里规定，先按计划五倍人数预选，通过预选，才能拿到高考准考证！”这番话如同巨石砸入沸水，全班人心头一沉。
“预选定在七月十号，还有整整二十天！”李建国声音愈发沉重，“咱们班三十多人，只有十五个名额！考不进前十五，今年直接回家种地！”
十五个名额，意味着一半人会被直接淘汰。王浩脸色惨白，紧紧攥着笔，声音发颤：“峰子，完了，我这成绩根本没把握……”史芝芝也轻轻蹙起眉头，指尖捏着课本边角，眼底泛起紧张。她成绩稳定在中上游，可如此严苛的选拔，谁也没有十足底气。
前世，王浩栽在预选之上，复读一年才勉强上岸，陈峰更是连考场都不敢进，直接退缩。史芝芝勉强通过预选，却在高考中发挥失常，早早嫁人，一生困在黄土地里。陈峰轻轻拍了拍王浩的胳膊，声音稳如泰山：“怕什么？二十天，足够了。”他又侧头看向芝芝，目光温和笃定：“别担心，以你的水平，稳过。”芝芝心头一暖，慌乱的心瞬间安定下来，轻轻点了点头。
“足够了？”
一声刺耳的嘲讽从前排响起，张磊转过身，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轻蔑：“陈峰，你成绩常年中游，连我都比不上，还敢口出狂言？还要考北大？我看你预选都过不了，趁早回家种地！”班里顿时响起哄笑声，王浩气得满脸通红，想要起身反驳，芝芝也皱起眉头，想为陈峰说话，却都被陈峰稳稳按住。
陈峰缓缓站起身，身姿挺拔，窗外的阳光斜洒在他脸上，褪去了往日的怯懦木讷，只剩一身锋芒。眼眸明亮惊人，没有半分慌乱，只有看透世事的平静。“张磊，预选见真章，高考定输赢。北大，我考定了。至于你，别到时候被我甩在身后即可。”
“你放肆！”张磊一拍桌子，猛地站起，脸色铁青，“好！我跟你赌！预选成绩你高过我，我当众给你道歉！你输了，就滚出班级，再也别提北大二字！”
“赌可以。”陈峰淡淡点头，“道歉不必，你只需记住，别用你的眼界，衡量别人的路。”
李建国站在讲台上，并未阻拦，他清楚这股较劲能激发学生的潜力，望着陈峰的眼神里，第一次燃起真切的期待。他看向安静端坐的史芝芝，微微点头：“芝芝平日踏实用功，这段时间再加把劲，不可掉以轻心。”芝芝立刻起身，轻声应道：“谢谢李老师，我会努力的。”
“从今天起，早上五点到校晨读，晚上摸黑回家，周末不休息！能不能抓住命运，全看你们自己！”
“是！”
全班齐声应答，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自此，吴**中彻底进入疯魔般的备考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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