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三年,上海
雨如倾盆,夜如浓墨。
法租界的梧桐树在风雨中疯狂摇摆,枝叶断裂声淹没在雷鸣中。
空无一人的街道,积水没过脚踝。
一辆黑色轿车碾过水洼,驶入霞飞路。
车窗紧闭,后座,一个年轻男人猛然睁开眼睛。
清明,锐利,像淬过火的刀锋。
可紧接着,那双眼睛里翻涌起剧烈的痛楚——瞳孔紧缩,眉心骤蹙,喉结滚动,仿佛有万千根钢针同时刺入心脏。
男人下意识捂住胸膛。
冷汗湿透衬衫,黏腻地贴在后背上。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
这双手。
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不是那双抱着依萍枯瘦身体,颤抖着却什么都握不住的手。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车窗外。
上海。
民国。
他这是重生了
他本名陆尔坤。
陆振华第七子,七夫人所生。
十二岁那年,被王雪琴陷害,掉下悬崖。他没死,被人救起,却与家族失散。
等他终于找到依萍,已是新中国初立。
何书桓没能护住她。
何家父母被批斗,牵连了她。陆振华早就死了,佩怡也过世了,只剩她一个人,背着不属于她的罪名,在改造中熬着日子。
她靠在他肩上,讲那些年的事。
从东北到上海,从歌台到深渊,从满怀希望到心如死灰。
她讲得很平静。他听得痛不欲生。
在遗憾和悔恨中过完了后半生。
……
“现在是什么年份?”
低沉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前座副官回头:“爷,民国二十三年,七月十八。”
前世,他的车与她的身影擦肩而过。他坐在车里,她走在雨里,他不知那是他妹妹,她也不知这世上还有个哥哥在找她。后来他寻遍大半个中国,却每一次都与她错过……
“调头。”
副官一愣:“子辰少爷,咱们不是要去见福煦路的那位——”
“调头。”陆尔坤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去霞飞路!”
副官不敢再问,立刻对司机打了个手势。
轿车在暴雨中急转,车轮溅起一人高的水花,向来路飞驰而去。
陆尔坤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依萍,佩姨,这一世他绝不会再错过!
……
“爷,前面巷口有人!”
司机猛踩刹车,轿车在积水中滑出半米,堪堪停住。
陆尔坤睁眼,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雨幕中,巷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俯身扶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女孩。他穿着风衣,打扮体面,正低头说着什么,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女孩低着头,看不清脸。她浑身都在发抖——不是止冷的,更是疼的。
衣服破了,好几处裂口。裸露的小臂上,鞭痕纵横交错。她一只脚光着,鞋不知丢在哪里,另一只脚勉强踩着高跟鞋,鞋跟断了,歪歪扭扭地立在积水中。
她整个人像一棵被暴风雨摧折过的树,狼狈、破碎,却还倔强地站着,不肯倒下去。
陆尔坤盯着那个男人,眼底有什么东西在一寸寸结冰,又在一寸寸燃烧。
何书桓。
前世依萍说过的话在耳边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