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之丘诗羽带来的小说初稿与那封意味不明的“情报摘要”,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林夜心中漾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却也并未过多打破病房内劫后余生的宁静。在硝子严厉的医嘱与同伴们轮流的“看守”下,林夜被迫进入了严格的静养期。每日里,除了必要的检查、进食、以及极其温和的、旨在引导体内新生“源”能量平稳流转的冥想(在硝子指导下),他几乎不被允许做任何事。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窗外的光影变幻、以及同伴们或担忧或轻松的交谈声中,缓慢流淌。
然而,这份病房内的宁静,与高专之外、乃至整个咒术界因“涩谷事变”而掀起的滔天巨浪,形成了鲜明对比。
第七日,清晨。
林夜刚刚在顺平的协助下,完成了例行检查与简单的梳洗,正半靠在床头,目光有些出神地望着窗外高专庭院中那棵在秋风中摇曳、已见枯黄的老银杏树。体内“源”能量的流转比前几日更加顺畅、稳定了一些,灵魂的灼痛感也略有缓解,但身体的虚弱与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依旧如影随形。硝子说得对,这次透支的,是生命的本源,绝非短时间内可以恢复。
就在这时,病房外传来了略显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节奏。
“请进。”林夜收回目光,应道。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却不是熟悉的同伴或医护人员,而是两位穿着传统咒术师长袍、神色严肃、气息沉凝的中年男子。他们胸前佩戴着象征咒术总监部所属的徽记,眼神锐利,一进门,目光便如同探照灯般,落在了林夜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评估。
“林夜君,我们是咒术总监部特派调查员。”为首一人,面容清癯,声音平板无波,“奉总监部及高层议会之命,前来就‘涩谷事变’相关事宜,对你进行正式问询与情况核实。同时,就你在该事件中的表现与功过,进行初步评定。”
来了。林夜心中了然。如此大规模、影响深远的恶性事件,咒术界高层不可能不闻不问。对他这个在其中扮演了关键角色、却又展现出诸多“异常”力量的年轻咒术师,进行审查与评定,是必然的流程。只是没想到,会在他刚刚苏醒、尚且如此虚弱的时候就直接找上门。
“我明白了。请问。”林夜点了点头,声音平静。他现在的状态,也做不出更多反应。
两名调查员对视一眼,另一人打开了一个特制的录音与记录咒具,清癯男子则开始按照一份早已拟好的清单,逐条提问。问题细致而苛刻,从林夜最初发现涩谷异常、参与布防、遭遇真人、与虎杖汇合、对抗漏瑚花御、到最后的“赫刀领域”、“投影光剑”、以及昏迷前感知到的一切细节,事无巨细,反复盘问、核对。其中不少问题,明显带着诱导性,试图从林夜的回答中找出矛盾、夸大或隐瞒之处。
林夜耐着性子,一一回答。他的记忆因战斗的激烈与透支而有些模糊、断层,但主要脉络清晰。他如实陈述,不夸大自己的作用,也不回避自己的无力与失误,尤其是关于五条悟老师被封印的经过,以及自己对“狱门疆”和脑花阴谋的有限了解。至于自身力量的变化与来源,他统一归咎于“绝境中的潜能爆发”与“对自身术式的更深层理解”,并提到了珠世提供的“抗阳光药剂”与五条悟最后注入的“无下限咒力种子”的关键帮助。这是他与硝子、夜蛾等人事先简单沟通过的、相对稳妥的说法。
问询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两名调查员的问题终于告一段落。他们收起咒具,表情依旧严肃,看不出任何倾向。
“感谢你的配合,林夜君。”清癯男子公式化地说道,“你的陈述,我们将如实记录并提交。关于你的评定,并非我们二人可以决定。高层议会将于今日下午,在东京高专召开临时会议,专门讨论‘涩谷事变’后续处理及相关人员功过。届时,会有最终结论。请你在此等候通知。”
说完,两人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病房。
病房内恢复了安静,但空气却仿佛凝重了几分。林夜知道,真正的“风暴”,恐怕才刚刚开始。高层议会……那些老头子们,会如何看待他?如何看待这场惨胜?如何看待……五条悟老师的“缺席”?
下午,东京高专,中央会议室。
厚重的橡木长桌两旁,此刻泾渭分明地坐着两拨人。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硝烟。
长桌左侧,是以数名年迈、衣着华贵、神色倨傲、周身散发着陈腐与权威气息的老者为首的保守派残余势力及部分中立派高层。他们大多来自古老的咒术师家族,如禅院、加茂的旁支或姻亲,以及与保守派利益捆绑紧密的派系。看向对面时,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猜忌、警惕与敌意。
长桌右侧,则是以夜蛾正道为首,辅以少数几位在“涩谷事变”中立场鲜明、或本就与五条悟理念相近的革新派高层。他们人数较少,但气势不弱,夜蛾更是面沉如水,毫不退缩地迎接着对面的目光。
会议的主题,自然是“涩谷事变”的定性与后续,而焦点之一,便是对林夜的评价与处置。
“……综上所述,”一名保守派老者,用枯瘦的手指敲击着桌面,声音尖利,“这个名叫林夜的年轻人,在涩谷事件中,固然有一定表现,但其力量来源诡异,术式混杂不明,爆发状态极不稳定,且与‘诅咒’、‘鬼’等禁忌存在多有牵扯!其最后使用的所谓‘净化领域’与‘光之剑’,更是闻所未闻,能量性质难以界定!我认为,此子身上疑点重重,是咒术界巨大的隐患!应当立即控制,进行彻底调查,必要时,甚至可以……”
“可以什么?封印?还是处决?!”夜蛾正道猛地一拍桌子,声如洪钟,打断了对方的话。他胸口缠着的绷带下似乎因激动而渗出血迹,但他毫不在意,怒目圆睁,“隐患?没有林夜,涩谷的死亡人数至少要翻几倍!是他重创了真人,是他斩杀了漏瑚和花御!是他干扰了‘狱门疆’的封印,为五条争取到了一线生机!是他拼死保护了数百平民和同僚!你们口中的‘隐患’,是救了无数人、挽回了部分局面的英雄!”
“英雄?”另一名保守派嗤笑一声,“夜蛾,别忘了,五条悟的封印,他最终也未能阻止!而且,谁能保证,他那诡异的力量,不是与敌人勾结、或者被某种更可怕存在寄生的结果?否则,一个入学不到一年的学生,凭什么能斩杀特级咒灵?还是两个!”
“就凭他在绝境中不肯放弃的意志!凭他与同伴之间生死与共的羁绊!凭他为了保护他人甘愿燃烧生命的觉悟!”一位革新派高层厉声反驳,“难道仅仅因为他做到了你们这些老古董做不到、或者不敢做的事,就要被污蔑、被猜忌吗?!涩谷战场上,你们的人在干什么?背叛!倒戈!助纣为虐!现在倒有脸来质疑真正的战士?!”
“放肆!”
“注意你的言辞!”
保守派众人勃然色变,拍案而起。革新派这边也毫不示弱,双方怒目而视,咒力隐隐波动,会议室内的空气几乎要凝固、爆裂。
“都给我安静!”坐在长桌主位,一位一直闭目养神、气息最为深沉、代表着总监部最高意志的白发老者,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压,瞬间让剑拔弩张的双方都下意识地收敛了气息。
老者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争论,解决不了问题。功过,需要证据评定。”
他看向夜蛾正道:“夜蛾,你提交的报告,以及刚刚的陈述,都强调了林夜的功绩。可有更具说服力的证据?尤其是关于他‘保护平民’、‘守护同伴’的部分。口说无凭。”
夜蛾正道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沉声道:“有。”
他站起身,走到会议室侧面的投影设备旁,将一个特制的存储咒具插入。光芒亮起,会议室的墙壁上,开始播放一段段经过筛选、处理过的战场实录画面。
这些画面,有些来自“窗”的观测员在远处用特殊咒具冒险记录下的片段,有些来自幸存咒术师随身记录仪的残存数据,有些甚至来自战场附近尚未完全损坏的民用监控探头(经过咒力处理可显示部分影像)。画面质量参差不齐,有些模糊晃动,有些布满雪花,但其中记录的内容,却让会议室内渐渐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