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内门的山路,远比陈恪想象中更加漫长而压抑。
两侧古木参天,雾气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排开,露出蜿蜒向上的、由整块青玉铺就的宽阔石阶。
石阶尽头,云雾缭绕中,一片巍峨肃穆的殿宇群落若隐若现,那里是玄天宗的内门核心区域,灵气浓度远非外门可比,却也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严与疏离。
引路的韩立步伐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内门弟子特有的、与生俱来的优越感。他身后的两名外门弟子目不斜视,如同傀儡。
陈恪跟在最后,【敛息术(初级)】悄然运转,将自身因环境骤变而产生的些微灵力波动和气息起伏尽力收敛,同时【慎独】状态全开,保持心神澄澈,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这是他第一次踏入内门区域。与外门的嘈杂、粗糙、充满生存挣扎的气息截然不同,这里宁静、精致,每一处细节都透着岁月的沉淀与强大的底蕴。
往来弟子修为最低也是炼气中期,服饰华美,气度从容,偶尔投来的目光淡漠而遥远,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这就是仙凡之别,也是阶层之差。陈恪心中明悟,更知此行凶险。刑堂韩长老,与那内门韩师兄同姓,绝非巧合。
约莫一炷香后,他们来到一座通体由黑曜石构筑、造型方正、毫无装饰的巨殿前。殿门上方悬着一块铁画银钩的匾额:“刑律殿”。一股冰冷、肃杀、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气息从殿内弥漫而出,让人望之生畏。
“在此等候。”韩立在殿外停下,冷冷丢下一句,独自进入殿内通报。
片刻后,他出来,示意陈恪跟上。
殿内光线昏暗,仅靠墙壁上镶嵌的几颗散发幽冷白光的明珠照明。空气冰冷,弥漫着淡淡的、类似铁锈与陈旧檀香混合的古怪气味。巨大的殿堂空旷寂静,深处一张高大的黑铁案几后,端坐着一个身影。
那人身着黑袍,面容笼罩在阴影中,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睛,在幽光映照下,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目光落在陈恪身上时,他顿时感觉全身一僵,仿佛被无形的冰水浸透,连思维都有些凝滞。
强大的神识威压,如同山岳般缓缓压下,虽未全力催动,却已让炼气三层的陈恪呼吸困难,经脉中的灵力运转都变得滞涩。
这就是筑基期长老的威势!远非炼气期可比!
“弟子陈恪,拜见韩长老。”陈恪强忍着不适,依足礼数,躬身行礼,声音在空旷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嗯。”韩长老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直达心底的冰冷,“陈恪,外门丁字区杂役,现为风纪纠察队临时观察员。协助戒律堂破获赵坤盗卖资源一案,有功。”
他顿了顿,那如有实质的目光似乎将陈恪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本座今日唤你前来,非为赏功。赵坤一案,虽已告破,然其中有些细节,关乎内门清誉,流言蜚语,甚嚣尘上。你既为案件关键之人,本座有几句话,需当面问你。你需据实回答,不得有半字虚言。否则……”他没有说下去,但那股骤然加强了一丝的威压,已说明一切。
“弟子不敢,定当如实回禀。”陈恪垂首,心念急转。来了,果然是冲着“内门传言”来的!
“很好。”韩长老缓缓道,“第一问:你在调查赵坤案时,可曾听闻,或有何证据表明,此案与内门某位韩姓弟子有关?”
单刀直入,毫不掩饰!
陈恪心中凛然,知道回答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回忆着刘莽、独眼、阿木等人的供词和线索,快速组织语言。
“回禀长老,”陈恪声音平稳,尽量不带任何情绪,“弟子在调查过程中,从涉案人员刘莽、黑市掮客‘独眼’等人处,零星听到过‘韩师兄’、‘内门师兄’、‘大人物’等称谓,但皆为口述,并无任何书信、信物等实质证据。且这些人口供闪烁,多有推诿攀扯之嫌。
弟子当时判断,此或为赵坤、刘莽等人为自抬身价、或为推卸罪责而故意散布的虚言,意在混淆视听。故弟子在向风纪队吴执事及戒律堂刘执事汇报时,仅作为参考线索提及,并未采信。最终定案,亦未将此无实证之传言列入。”
他这番话,既陈述了“听到过”的事实,又强调了“无实证”和“口供不可靠”,并将自己定位为“如实汇报线索者”,而非“传播谣言者”,最后点出案件定论并未采纳此说,可谓滴水不漏。
殿内沉寂片刻。韩长老的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停留了更久。
“第二问,”韩长老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你于外门推行所谓《风纪条例》,高调巡查,动用奇物扩音,屡屡引发争议。此次更主动介入资源盗窃案。你如此积极,所求为何?是为公义,还是为私名?或是……受人指使,另有所图?”
问题更加尖锐,直指陈恪的动机和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这已不仅仅是询问,更是审视和警告。
陈恪心跳加速,但【秩序之刃】的称号效果似乎微微起了作用,当他想到自己推行条例、巡查办案的“合规”依据时,一股微弱的底气自心底升起。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向那片阴影(虽然看不清对方面容),清晰答道:
“回长老,弟子所为,首要在于‘尽责’。弟子既受风纪队之职,领巡查之责,自当恪尽职守。外门秩序松散,争端频发,有碍同门修行,亦损宗门颜面。推行《条例》,是为有章可循;高调巡查,是为以儆效尤。所用扩音之物,虽形制古怪,不过是为在嘈杂环境中清晰传达规诫之意。至于介入赵坤案,乃因巡查中察觉线索,依规上报并协助,此为职责所在,亦是弟子身为青云宗人,对侵害宗门利益之行径的本分。”
他略一停顿,语气更加诚恳:“弟子出身微末,资质平庸,所求不过一安身立命、静心修行之所在。若说私心,便是盼宗门内外井然,同门和睦,如此,如弟子这般底层者,方能有一方清净之地,凭自身点滴努力,求取那一线仙机。至于受人指使、另有所图……弟子人微言轻,除风纪队吴、王二位执事提携指点,并无其他倚仗。长老明鉴。”
这番话,将个人行为完全纳入“职责”与“本分”框架,弱化个人色彩,强调公心和对宗门环境的朴素愿望,并再次撇清与任何更高势力的关联(除了明面的吴铁老王)。
“第三问,”韩长老似乎对他的回答不置可否,抛出了最后一个,也可能是最致命的问题,“赵坤潜逃,其党羽皆言受其指使。然本座听闻,你与赵坤素有旧怨。此次案件,从发现线索到最终破获,你皆参与极深。你如何自证,在此过程中,未曾因私怨而夸大其词、罗织罪名,甚至……诱导构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