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靴声在头顶停了很久。
苏慕一动不动。地下室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那扇小窗透进一线微光,落在地上,照出灰尘缓慢飘浮的轨迹。
三个人的脚步声。分散开,在附近搜索。偶尔有低沉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
他屏住呼吸,后背紧贴着潮湿的墙壁。手环贴在手腕上,温热的触感一直没有消失,像某种无声的提醒——别动,别出声。
过了大概十分钟,脚步声终于远去。汽车引擎发动,然后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苏慕又等了五分钟,确认没有动静了,才慢慢站起来,沿着楼梯往上走。
地下室出口是一条窄巷,堆满了废弃的纸箱和垃圾袋。他探出头——街上空荡荡的,那辆黑色雪佛兰不见了,地上只剩下几个烟头和几枚变形的弹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T恤。破了三个洞,边缘焦黑,是被子弹打穿的痕迹。
但后背光滑完整,连个红印都没有。
石甲熊,硬得离谱。
他拐进另一条巷子,绕了两条街,在一家24小时自助洗衣店门口停下。店里没人,他走进去,在洗手池边脱下T恤,拧开水龙头。
冷水冲在后背上,凉飕飕的,但一点疼痛感都没有。镜子里,他看见自己的皮肤光滑完整,别说伤口,连淤青都没有。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三秒。
这防御力,坦克来了估计都能扛。
用冷水冲了冲,把T恤拧干重新套上。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但总比露着三个枪眼强。
走出洗衣店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街灯亮起来,行人稀稀拉拉,几家店铺开始关门。
苏慕站在街边,看着对面那家还没关的披萨店,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金发女孩说,明天还来。
她会来吗?
正常人遇到这种事,早跑得远远的了吧。
但他想起她最后看他的眼神——不是害怕,是好奇。
第二天下午五点五十分,苏慕准时把快餐车推到了老地方。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还来。万一金并的人再找上门,今天不一定跑得掉。
但他还是来了。
也许是那个女孩最后看他的眼神。也许是那句“明天还出摊吗”。也许只是他想知道,她到底会不会来。
夕阳还是那个溏心蛋,卡在两栋大楼之间,把整条街染成暖橙色。
苏慕站在餐车前,点火,热锅,开始准备食材。切葱花的时候,他刻意往街角瞟了一眼——没有可疑的人。报刊亭老板正在收摊,旁边只有几个匆匆走过的行人。
他又往对面街扫了一圈。
还是没发现什么。
但他知道,这他妈不代表什么。真正的盯梢不会让你一眼看出来。
五点五十八分。
六点整。
六点零五分。
她没来。
苏慕把切好的葱花收进盒子,开始整理调料瓶。锅铲洗干净,铁板擦亮,一个个瓶子放回箱子里。
六点十五分。
他把最后一个箱子搬上餐车,正准备关门——
“老板。”
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慕回头。
格温站在三米外,金色的短发被晚风吹得有点乱。她换了件浅蓝色的卫衣,不是昨天那件灰色。帆布包也换了,不再是塞满百科全书那个,只是个普通的布包。
“你来了。”苏慕说。
“我说了会来。”
沉默了两秒。
格温走过来,在餐车前站定。她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他手上——那双正常的手,没有金属光泽,没有虎爪。
“昨天那些人……”她开口。
“走了。”
“还会来吗?”
苏慕看了她一眼。这个问题问得直接,不像普通女大学生该问的。
“不知道。”他说。
格温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从布包里掏出五美元,放在餐车上:“一份炒饭,不加辣,多放鸡蛋。”
苏慕看了一眼那五美元,没接。
“今天不收钱。”
“为什么?”
“昨天的事,谢谢你。”
格温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钱收了回去。
“那我明天再来付。”
她没走,就站在餐车旁边,靠着墙,看着苏慕点火、热锅、打蛋。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把金色的短发染成浅橙色。
“你后背的伤怎么样了?”她突然问。
苏慕手里的锅铲顿了顿。
“你怎么知道是后背?”
“昨天你挡在我前面,子弹打的是你后背。”格温的语气很平静,“我看见了。”
苏慕没说话,继续炒饭。
格温也没追问。她就靠着墙,看他颠勺,看他淋酱油,看他手腕一抖把炒饭翻个面。
“你手不抖了。”她说。
“今天练得少。”
“练什么?”
“八极拳。”
格温点了点头。
炒饭装进餐盒,苏慕递给她。她接过去,从布包里掏出一双一次性筷子,打开,吃了一口。
“好吃。”
“嗯。”
她站在原地吃,他靠在餐车上看着街对面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过了一会儿,格温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苏慕愣了一下。
三个月了,来买炒饭的人成百上千,从来没人问过他的名字。都叫他“老板”。
“苏慕。”他说。
“苏慕。”格温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我叫格温。”
“格温什么?”
“格温·斯泰西。”
苏慕看了她一眼。斯泰西这个姓,在纽约不算常见。
“你是本地人?”
“从小在布鲁克林长大。”格温嚼着炒饭,“你呢?听口音不像纽约的。”
“中国来的。”
“来多久了?”
“三个月。”
格温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东西,但她说出来的话却很平常:“那你英语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