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步落下时，土质微软。
足底筋膜即刻辨出变化，脊柱自第七节起向右偏移三分，重心前推半寸，双膝未弯，腰背未折，肩线仍平。青布履压进硬土，碎石嵌入鞋底纹路，枯草伏倒未断。
她未停。
目光从坡面抬起，越过百步缓坡，投向远处山影。山势连绵，轮廓清晰，无雾障，无烟尘。风自那处来，掠过耳际时略有延滞，说明前方地势开阔，无高障遮蔽。
呼吸随之放缓半拍，节奏悄然贴合风速起伏。耳廓微旋半度，捕捉气流绕山回响的频次——低沉、匀长、有回音。这不是听，是身体在确认“古域”二字的边界。
第十七步，左脚踏平野中段。土粒微扬，又落定。发梢被风托起一缕，随即垂下。
第十八步，右脚跟上。衣摆小幅摆动，幅度与此前一致，未增未减。
她始终未低头看地，未整衣，未吐纳，未调整步频。双臂垂于身侧，左手松垂，右手自然微屈，拳心空着，指节放松，仅余三分力持形。
第十九步，袖角滑落寸许，露出腕骨。皮肤下青色脉络淡不可察，如初春藤蔓伏于皮下，不显，不隐，只存在。
第二十步，她右手中指无意识轻叩左腕内侧。
第一下，叩击点落在桡骨突起下方两分，力度轻，触感实。
第二下，位置未变，节奏未乱，仍是上一章末尾按脉时的频率——稳、深、一下一停。
第三下，叩毕，指尖微顿。
眼前未浮画面，未现人影，未闻声息。只浮起三种质感：
足底初踏古域硬土的粗粝感——砂粒嵌入布纹，微刺，不伤；
袖角掠过某座青铜门环时金属微凉的滞涩感——铜锈微涩，环身微震，袖布略滞；
掌心贴住遗迹石门刹那岩纹嵌入皮肤的微凸感——凹痕三道，深浅不一，最深一道正对掌心劳宫。
三者皆为旧识，未经增补，纯属复用。却已足够——她知道那是哪里，知道那是何时，知道那是何事。无需命名，无需归类，无需解释。
第二十一步，她继续前行。
第二十二步，左肩衣袖因摆动再滑落寸许，露出同一段手腕。青色脉络在斜照日光下更淡，几近透明，却未消隐。
她未伸手整理。
第二十三步，左手缓缓翻转，掌心向上，迎向日光。
光落于掌纹，温润不灼。青色脉络在光下浮起一线微青，似有若无，如呼吸般起伏一次。她凝视三息，目光平稳，无波澜，无审视，只是看。
第二十四步，五指自然合拢，握成松拳。拳心空着，未藏物，未蓄力，只是收拢。指腹触碰指腹，筋络微绷，随即松弛。
第二十五步，拳垂于腰际。右臂垂落，肘微曲，小臂与躯干夹角十七度，与此前十五步中任一步完全一致。
她未提速，未放缓，未抬头，未侧首。目光始终平视前方山影，视线高度未变，角度未偏。山影在视野中缓慢放大，轮廓渐清，但未逼近——距离未缩，只是她向前，山便显。
第二十六步，足底踩实，地面微震。震感被足底筋膜吞尽，未传至踝骨，未扰膝弯。
第二十七步，左肩衣袖再次滑落。位置、形态、光影，与第十六步、第二十步、第二十三步完全一致。她依旧未理。
她只是走着。
青绿色衣裳在天光下显出本色，不艳，不黯，是山野间最寻常的绿意，也是最沉实的绿意。衣料粗粝，针脚细密，袖口磨得微毛，是久穿之物，非新制。
她走过第三十步时，身后遗迹出口已不可见。青石阶、虚掩石门、门缝透出的幽暗，全部消失于视野尽头。不是被山影遮挡，是距离已远，轮廓模糊，终至不见。
第三十五步，平野地面开始出现细微起伏，土质略软，承力依旧可靠。她脚步未滞，步幅未改，足底压下时稍加三分力，脊柱微调，重心稳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