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城寨的早晨是被尿骚味叫醒的。
铁皮屋外,隔壁阿婆在天井里生炉子,浓烟顺着铁皮缝钻进来,呛得人睁不开眼。楼上有人泼水下来,哗啦一声泼在我窗根底下。巷子那头,几个光屁股小孩追着野狗跑,狗吠声、笑声混成一片。
这就是我未来要混的地方。
摸出怀里那块老上海表,在手里掂了掂。表盘有划痕,但指针还在走。三十块。全部家当。
“建国!出来!”
郑伟的破锣嗓子在门外炸开。
推开门,他叼着牙签,手里拎着两个包子:“走,带你认地盘。”
接过包子咬一口,肉馅有点酸,但管饱。我边嚼边问:“强哥,城寨什么买卖来钱最快?”
“抢。”他斜我一眼,“放贷也行,赌档门口蹲着,见谁输红了眼就借他,三分利日结。不过要账的时候得带刀。”
“还有呢?”
“跑单帮。从港岛那边倒货过来卖。”他指着巷子尽头那排铁皮铺子,“看见没?什么都收,手表、相机、金条、洋烟。只要你有路子搞到。”
“路子呢?”
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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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了一上午。
城寨是迷宫。三层楼高的唐楼挤在一起,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头顶密密麻麻的电线、晾衣杆、招牌,把天遮得严严实实。脚下是污水、烂菜叶,还有不知道什么的黏糊糊的东西。
“城寨有三不惹。”郑伟边走边说,“潮州帮、福建帮、本地佬。潮州帮人多,福建帮钱多,本地佬地头熟。撞上绕着走。”
“雷洛呢?”
“雷探长?”他嘬口烟,“他罩着城寨,但他不是城寨的人。懂吗?”
懂了。雷洛是秩序,但秩序管不到每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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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杂货铺,门口蹲着几个人,正围着一个跑单帮的小贩。
地上摆着几块旧表、一个相机、两条洋烟。
我蹲下来,拿起一块老上海仔细看。表盘有划痕,表带换了皮的,但机芯还能走。
“兄弟,这几块一起收什么价?”
小贩眼睛一亮:“你要全要?”
“问价。”
“老上海十五,梅花十八,英纳格二十,一共五十三。相机贵,你得单算。”
我把表翻过来,看后盖。老上海的后盖有编号,57年的货。五年了,还能走,说明保养过。
我站起来,拉着郑伟走开几步。
“强哥,借我五十。晚上还六十。”
他瞪眼:“你他妈疯了吧?拿什么还?”
我拍拍兜里的表:“拿这个。”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从兜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票子,数了五十拍过来。
“晚上六点。不还钱,我剁你一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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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钱回去,三块表全收。又花五块顺了两条洋烟。
揣着表往回走,找到巷口那个修表摊。
一个戴眼镜的老头正趴在那儿修表,桌上摆满镊子、放大镜、小螺丝刀。
“师傅,收不收表?”
他抬头推推眼镜:“什么表?”
我把三块表全摆出来。
他挨个拿起来看,拧发条,听声音,翻过来看后盖。
“老上海十五,梅花十五,英纳格十八。”
“太低了。”我指着那块老上海,“后盖57年的,机芯保养过,走三天准得很。这品相,你翻新了至少卖四十。”
老头愣了愣,重新拿起那块表。他把表凑到耳边听,又拿放大镜看机芯,折腾了好一会儿。
“你懂表?”
“懂一点。”
“哪儿学的?”
“京城。”我瞎编的。
老头沉默了几秒,重新报价:“老上海二十五,梅花二十,英纳格二十三。一共六十八。”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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揣着六十八块走出巷子,郑伟在后面看得眼珠子快掉出来。
“你他妈……转手就赚十五?”
我数出六十块拍他手里。
他愣愣地接过去,低头数了数,抬头看我的眼神全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