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熊精目光死死锁定孙刑者,粗粝的眉头拧成一团,眼底先是翻涌着警惕,随即又掠过一丝藏不住的激动与敬慕,周身紧绷的妖气都缓和了几分。
五百年前,孙悟空大闹天宫,棍扫天庭众神,桀骜逆天,是全天下妖族心中的骄傲,是打破仙佛压迫的传奇。他独居黑风山苦修数百年,早已对这位齐天大圣心向往之,只是一直无缘得见,今日骤然碰面,心底的敬仰之情难以遮掩。
可这份激动转瞬即逝,他想起了南海观音的传信,想起了那虚无缥缈却让他执念颇深的正果承诺,心头瞬间沉了下去。他本就不愿做偷鸡摸狗的龌龊事,更不想与敬仰的大圣为敌,可观音许诺,事成之后便度他入佛门,赐正果金身,助他摆脱妖族卑贱的身份,脱离被仙佛随意打杀的宿命,他才咬着牙应下了这场戏。
一边是心中敬仰的大圣,一边是关乎自身前路的佛门许诺,黑熊精站在原地,神色复杂,进退两难。
孙刑者瞧着他纠结的模样,咧嘴露出一抹桀骜的笑,手中金箍棒微微一顿,棍身金光流转,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没错,就是你孙爷爷!怎么?你这黑熊瞎子,既听过俺的名头,还想拦路比划比划?”
“大圣威名,响彻三界,我黑风怪早有耳闻,心中敬佩万分。”黑熊精收敛心神,对着孙刑者郑重抱了抱拳,行妖族礼数,随即话锋一转,转头看向唐玄葬,语气多了几分生硬的强硬,“只是这位法师,你的徒弟在观音禅院肆意放肆,辱我佛门道场,未免太不把南海观音菩萨放在眼里了。”
他终究还是搬出了观音,试图守住这场既定的剧本,哪怕心底早已生出抵触。
“观音菩萨?”
唐玄葬缓步上前,目光温和地看向黑熊精,语气平淡却字字戳心,没有半分凌厉,却瞬间刺破了黑熊精自欺欺人的伪装:“黑熊精,你为了她一句空口无凭的正果承诺,甘愿俯首做她的棋子,帮她演这场偷袈裟的闹剧,你就真的笃定,她会真心度你入佛门,给你想要的大道?”
这话如惊雷炸响,黑熊精脸色骤然大变,浑身一僵,猛地后退两步,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滚圆,满是震惊地盯着唐玄葬,声音都带着颤意:“你……你怎么会知道?!”
这件事隐秘至极,只有他、观音菩萨与金池长老三人知晓,连黑风洞的小妖都未曾透露半分,眼前这个东土来的取经和尚,竟能一语道破,实在太过诡异。
“我不仅知道这场局,还知道你的所有苦衷。”唐玄葬脚步不停,缓缓走到他面前,身姿挺拔,目光澄澈,一字一句都砸在黑熊精的心坎上,“你天生慧根,无师自通,孤身苦修数百年,硬生生凭着自己的本事,修到太乙金仙巅峰之境,是这西牛贺洲少有的天赋妖修。你恪守本心,不吃人、不害命,一心只求大道安稳,只想摆脱妖族任人宰割的宿命,对不对?”
黑熊精彻底愣在原地,浑身的紧绷尽数消散,眼底只剩难以置信的震撼。
数百年间,世人见他,只当他是深山里的精怪,是避之不及的妖魔,仙佛鄙夷他的妖族身份,凡俗惧怕他的妖力,从没有一个人,能看透他的本心,懂他数百年苦修的执念,懂他不想沾染杀戮、只想求一条生路的渴望。
“可你到现在还不明白,观音看中的,从来不是你的本心与天赋,只是你一身实打实的实力,是你忠厚听话、便于操控的性子。”唐玄葬语气渐冷,彻底撕开佛门的伪善面纱,“她要的不是一个潜心修行的弟子,而是一个忠心耿耿、给她落伽山看大门的打手,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棋子。她许诺你的正果,不过是个守山大神的虚名,是个看似光鲜,实则终身被困的枷锁。”
“你帮她做完这场戏,她收你做落伽山守山大神,看似一步登天、风光无限,实则一辈子都要困在那方寸之地,给她当牛做马,受她驱使。她让你往东,你不敢往西;她让你赴死,你不敢苟活,连修行的自由都没有,这就是你拼尽全力想要的正果?”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黑熊精的心上,砸碎了他所有的幻想与自欺。他站在原地,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硕大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眼底满是痛苦的挣扎。
这些道理,他不是没想过,只是他太怕了,怕自己一辈子都是低人一等的妖族,怕终究逃不过被仙佛打杀的下场,所以才宁愿相信观音的谎言,抓住这根看似救命的稻草。
“你胡说!菩萨慈悲为怀,普度众生,怎么会骗我,怎么会如此待我?!”黑熊精厉声嘶吼,试图反驳,可他的声音发颤,底气全无,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她慈悲?”唐玄葬轻笑一声,抬手指向一旁瘫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金池长老,语气满是嘲讽,“那我问你,这金池长老活了二百七十岁,靠的是你传他的养身法门,对不对?他在这观音禅院横征暴敛、搜刮民脂民膏,苛待香客、害了无数性命,你在黑风山看得一清二楚,观音身在落伽山,会不知道?”
“她心知肚明,却始终不闻不问。因为金池长老是她安插在凡间的棋子,帮她收拢香火、积攒气运,只要他还有用,哪怕他恶贯满盈,观音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连一个凡僧都能被她如此利用,更何况你一个无依无靠的妖族?”
黑熊精浑身一颤,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他终于彻底清醒,从始至终,他都只是观音棋盘上的一枚弃子。有用时,许以虚名利诱;无用时,便会被随手丢弃,如同五百年前被压五指山的孙刑者,如同无数被仙佛拿捏、不得善终的妖族,从来都没有半分尊严可言。
“那……那我到底该怎么办……”黑熊精缓缓抬起头,看向唐玄葬,铜铃般的眼里满是茫然与无措,数百年的执念被戳破,他瞬间没了方向。他一直以为,入佛门、得正果是唯一的出路,可如今这条路,被唐玄葬彻底点破,满是荆棘与枷锁。
“路,从来都在你自己手里,不在观音的许诺里,更不在佛门的桎梏中。”唐玄葬目光坚定,语气沉稳,给了他最真切的答案,“你若甘愿做他人棋子,一辈子困在仙佛设下的牢笼里,那便继续去演这场戏,守着那虚无的正果;你若想走自己的道,修自己的行,不受任何人操控、不看任何人脸色,那就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