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凉,武当山。
大雪落了整整数月,把这座北凉境内唯一的道家门派,裹成了一片银白世界。
山巅莲花峰,常人难至的后山崖下,有一间简陋的竹屋,屋前无碑无铭,只立着一株枯梅,梅枝上落满积雪,却不见半分颓败,反倒透着一股直指苍穹的傲气。
竹屋内,没有道经符箓,没有丹炉法器,只有一床一桌一椅,墙角堆着半柜旧书,桌上温着一壶黄酒,酒气清冽,混着窗外的雪气,漫出淡淡的暖意。
桌前坐着一位青年。
身着素色青衫,衣袂不染尘埃,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面容清俊温润,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锐,仿佛一柄藏在剑鞘里的无锋重剑,静时温润,动则惊天。
他便是苏鹤。
在此隐居十七年,师从一位无名老儒,老儒临终前,只留下半卷泛黄的《忘忧录》,一句“北凉乱时,鹤入世”,便溘然长逝。
苏鹤抬手,端起桌上的酒盏,浅酌一口,黄酒入喉,暖意顺着喉咙淌下,驱散了山间的严寒。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大雪上,眼神平静无波,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
十七年隐居,他读遍了老儒留下的书籍,上至治国安邦的策论,下至江湖武学的秘籍,儒道释兵,无所不涉。他的武学,不走江湖武夫的刚猛路数,亦不走道门的飘逸仙途,而是以儒入武,以心御剑,修的是儒圣道。
江湖百年,儒圣唯有曹长卿一人,以一人之力,压离阳文坛百年,撼离阳庙堂半壁,而苏鹤,便是曹长卿当年游历北凉时,暗中留下的隔代传人,只是此事,除了曹长卿与那位无名老儒,再无第三人知晓。
就连武当山的掌门洪洗象,都只知后山有一位隐修的读书人,却不知其底细。
就在苏鹤准备再温一壶酒时,竹屋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没有风声,没有脚步声,仿佛推门的人,本就与这大雪融为一体。
苏鹤没有回头,依旧端着酒盏,轻声道:“既然来了,何不坐下来喝一杯?”
门外走进来一个人。
一身黑衣,身形挺拔,面容普通,却有着一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周身散发着淡淡的血腥气,那是久经杀场、手染千万鲜血才有的气息。
是北凉王徐骁身边的贴身死士,鹰七。
鹰七走到竹屋中央,单膝跪地,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敬畏:“苏先生,王爷遗命,召先生入世。”
苏鹤端酒的手,微微一顿。
王爷。
北凉王,徐骁。
那个马踏六国、屠灭西楚、铸就北凉三州太平的人,那个离阳王朝最忌惮的异姓王,那个被天下人骂作“人屠”,却被北凉百姓敬作“守护神”的男人。
苏鹤知道,自己等了十七年的那一天,来了。
老儒的“北凉乱时”,终究还是来了。
徐骁薨逝的消息,早在一月前,便传遍了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