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总，”他开口了，语调平缓，却带着一股洞穿人心的力量，“你口中的这位赵老板，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展厅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紧张地看着高小琴。这个问题，像一把无形的手术刀，剖开了所有华丽的伪装，直指核心。
高小琴迎着沙瑞金的注视，那张美艳的脸上，先是片刻的怔忪，随即绽开一抹发自内心的、混杂着崇拜与敬畏的笑容。
“沙书记，您问我赵老板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的声音清澈而坦诚，回荡在空旷的展厅里。
“其实，我们山水集团的每一个人，每天也都在问自己这个问题。我们只知道，他给了我们一个目标，一个能让汉东变得更好的目标。”
她转过身，伸出纤长的手指，划过那片代表着未来的宏伟沙盘。
“至于他本人……或许，只有等未来科技城真正拔地而起，改变了这座城市，改变了成千上万人的命运之后，汉东本身，才能给您一个真正的答案。”
一番话，滴水不漏。既没有正面回答，又将赵阳的形象无限拔高，与整个汉东的未来死死捆绑在了一起。
沙瑞金沉默了。
他深深地看了高小琴一眼，又扫过那座金碧辉煌的沙盘，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迈步，向展厅外走去。
陈岩石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他快步跟上，心里翻江倒海。
这位山水集团的高总，太可怕了！面对新任省委书记的压力，她不仅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借力打力，将一次突击检查，变成了一场完美的政绩汇报和个人魅力的展示！
而她口中那个从未露面的“赵老板”，其手段和布局之深远，更是让他感到一阵心悸。
这次微服私访，书记非但没能烧起第一把火，反而被对方用一座无法撼动的金山，给结结实实地堵了回来。
……
当天下午，汉东省委大院。
压抑的气氛笼罩着每一栋办公楼。沙瑞金归来后，一言不发，直接通知召开省委常委扩大会议。
所有人都嗅到了一股山雨欲来的味道。
会议室内，长条桌两侧坐满了汉东的权力核心人物。
沙瑞金坐在主位，面沉如水。
“同志们，今天上午，我去了京州的高新区，看了一个项目。”他一开口，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李达康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未来科技城。”沙瑞金吐出这五个字，环视一圈，“手笔很大，规划很好，效率很高。达康同志，你为京州，为汉东，引来了一个好项目啊。”
突如其来的表扬，让李达康有些措手不及，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然而，沙瑞金的话锋猛然一转。
“但是！”他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经济发展，决不能成为脱缰的野马！越是大的项目，越是重要的企业，我们的监管就越要跟上！决不能让一些企业，打着发展的旗号，游离于法规之外！”
会议室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李达康的脸瞬间就绷紧了。
果然，这才是正题！
“我提议，”沙瑞金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直接抛出重磅炸弹，“为了响应中央的号召，也为了保证我省经济的健康发展，立刻成立一个由省纪委、省检察院、省审计厅组成的联合调查组，对全省范围内的重点民营企业，进行一次深度的、全面的财务合规性大检查！”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
“就从规模最大、影响最广的山水集团开始！”
图穷匕见！
李达康“霍”地一下站了起来，也顾不上什么上下级礼仪了。
“沙书记！我不同意！”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未来科技城项目正值关键时期，全球几十家巨头都盯着我们！您现在搞这么大动静，不是明摆着告诉投资商，我们汉东的营商环境有问题吗？这只金凤凰，会被吓跑的！”
“达康同志，你这是什么态度！”沙瑞金重重一拍桌子，“依法依规检查，何错之有？难道说，为了政绩，我们就要对可能存在的风险视而不见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凡事要讲究方式方法！”
“我看你的方法，就是要政绩，不要监管！”
两人在会议桌上，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一直沉默不语的省委副书记高育良，慢悠悠地推了推眼镜，开口打圆场。
“两位都冷静一下。书记的担忧是站在全省的高度，达康同志的急切是站在京州发展的角度。我看，不如这样，检查可以搞，但范围和方式，我们可以再商榷，尽量温和一些，以指导为主，如何？”
和稀泥。典型的老狐狸做派。
会议室里争吵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通过市委秘书吴涵胸口那枚精致的胸针，实时地传递到了千里之外。
山水庄园，顶层书房。
赵阳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安静地听着耳机里传来的现场直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