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五分，林默站在小区门口，等那个叫马富贵的投资人。
他特意提前五分钟下来，不是为了迎接，是为了堵人——他不想让马富贵看到那间12平米的客厅办公室。不是嫌丢人，是怕对方觉得他们“有潜力”。
一个有潜力的公司，应该有自己的办公空间，哪怕是个隔断间。但一个即将倒闭的公司，就应该窝在居民楼里，散发着穷酸气息。
林默要传递的信息很明确：我们很惨，别投。
九点五十八分，一辆黑色奔驰停在他面前。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圆脸，短发，戴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是那种在金融街喝咖啡、在国贸谈项目的精英人士。
但他说出来的话，跟精英没什么关系。
“林默是吧？我是马富贵。这小区停车费一小时多少？”
林默愣了一下：“应该……五块吧？”
马富贵点点头，把车停在路边，熄火下车。他穿着一件休闲夹克，脚上一双运动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矿泉水。
“走，去你们公司。”他说。
林默站着没动。
马富贵走了两步，回头看他：“怎么？”
林默想了想，决定先下手为强：“马总，在去之前，我想跟您说清楚一件事。”
“说。”
“我们公司快倒闭了。”
马富贵点点头：“我知道。”
“不是那种‘快倒闭了但还有救’的倒闭，是那种‘真的要倒闭了’的倒闭。”
“我懂。”
“我们现在只剩九万多，撑不过一个月。”
“嗯。”
“我们的APP只有不到一百个用户。”
“了解了。”
“我们的供应链是一个菜市场大叔。”
马富贵终于愣了一下：“菜市场大叔？”
林默点头：“对，他比我们专业。”
马富贵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有意思。走吧，上去看看。”
林默懵了。
他都把底牌亮成这样了，对方怎么还往上冲？
二
十二平米的客厅，四个大男人挤在一起，画面很有冲击力。
马富贵坐在那把唯一的椅子上，林默坐在三条腿的马扎上，王大鹏蹲在墙角，戒网瘾哥（他叫张伟）站在门口，随时准备逃跑的样子。
马富贵环顾四周，目光在那张“大鹏展翅科技有限责任公司”的A4纸上停留了几秒。
“这字谁写的？”
林默举手：“我。”
“练过？”
“没练过，就是写得丑。”
马富贵点点头，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林默，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
林默摇头。
马富贵放下水瓶，从夹克内兜掏出一个手机，划了几下，递给他。
林默接过来一看，是条朋友圈截图。
发朋友圈的人他不认识，但内容他认识——那是他们那个“求求你们别下载了”的横幅照片。配文是：“现在的创业公司，为了吸引眼球什么都干得出来。”
底下评论有人贴了他们的APP下载链接，有人贴了那个87人的微信群截图，还有人说“这家公司的传单我见过，特有意思”。
林默把手机还回去：“所以您是因为这个来的？”
马富贵点头：“我做了十五年投资，投过十七个项目，黄了十三个。剩下的四个，两个半死不活，两个勉强活着。你知道我最大的感受是什么吗？”
林默摇头。
“这个市场上，想成功的创业者太多了，多到踩都能踩死人。但想失败的创业者，你是第一个。”
马富贵说着，眼神里竟然带着一丝感动。
“别人创业，满嘴跑火车，什么‘三年上市’‘五年百亿’，我听了就想吐。但你不一样，你一上来就说自己要倒闭，这是多么难得的品质——诚实。”
林默张了张嘴，想解释。
马富贵抬手制止他：“你先别说话，让我把话说完。”
他站起来，在那张三条腿的马扎旁边踱步。
“我做投资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聪明人。他们算流量、算转化、算ROI，算得比谁都精，最后全栽了。为什么？因为他们算的是数字，不是人性。”
他停下脚步，看着林默。
“但你这个项目，误打误撞，踩中了人性的两个点。”
林默忍不住问：“哪两个？”
“第一，猎奇。”马富贵竖起一根手指，“现在的用户，被各种APP轮番轰炸，早就审美疲劳了。突然冒出一个‘求你别下载’的，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
林默沉默了。
他知道答案——他们会下载看看。
“第二，信任。”马富贵竖起第二根手指，“你们那个‘配送慢、货不全、没客服’的广告，按理说是劝退的，但它传递了一个信息：这家公司不骗人。在这个时代，不骗人，就是最大的竞争优势。”
林默听着，心情越来越复杂。
他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搞黄。
但他不能说。
因为说了，对方可能会觉得他更特别——一个无意中做对了的人，比一个刻意做对的人，更显珍贵。
马富贵重新坐下，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林默，我今天来，不是来考察你们的。”
“那您是来……”
“来送钱的。”
三
林默想过很多种可能。
他想过马富贵听完他的劝退演说，扭头就走。想过马富贵看完他们的办公室，失望离开。甚至想过马富贵觉得他们是骗子，报警抓人。
但他没想过对方会直接说“送钱”。
“等等，”林默抬手，“马总，您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
“我们真的快倒闭了。”
“我知道。”
“我们的代码是故意写烂的。”
“看得出来。”
“我们的用户是靠发传单拉来的。”
“低成本获客，很好。”
林默急了：“不是，您听我说——我们是认真的想倒闭，不是那种‘假装想倒闭其实想做大’的想倒闭，是真的想倒闭！”
马富贵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欣赏。
“林默，你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你靠谱。”
林默崩溃了。
他转过头，看着王大鹏。王大鹏摊手，表示爱莫能助。他看着张伟。张伟正拿着手机录像，小声说：“这一幕太精彩了，我得留个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