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盈利之后的第三周,林默的“氛围组”招齐了。
五个人,各具特色。
985硕士叫周晓阳,26岁,研究方向是“企业失败案例分析”。入职第一天,他递给林默一份厚厚的问卷,足足20页,标题是《关于大鹏展翅科技有限责任公司倒闭可能性的田野调查问卷》。
林默翻了翻,看到问题包括:“请问您每天有多长时间在思考公司倒闭?”“您认为公司倒闭的最可能原因是什么?A.资金链断裂B.创始人放弃C.用户太多D.其他”以及“如果公司明天倒闭,您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他合上问卷,看着周晓阳。
“你这是来上班的,还是来做研究的?”
周晓阳认真回答:“都有。我来上班,就是为了更好地做研究。做研究,也是为了更好地上班。”
林默想了想,觉得这逻辑好像没毛病。
前大厂P7叫陈亮,29岁,简历上写着“擅长摸鱼,有丰富经验”。林默问他:“你在大厂干得好好的,为什么来这儿?”
陈亮说:“大厂太卷了。每天早上睁眼就是OKR,晚上闭眼还是OKR。我想找个地方,好好体验一下‘活着’是什么感觉。”
林默点点头:“那你来对地方了。我们这儿,活着就是活着,没什么KPI。”
陈亮眼睛亮了:“真的?”
林默说:“真的。唯一的要求是,你每天得在公司待着,吃饭、聊天、玩手机。能做到吗?”
陈亮说:“这是我的专业领域。”
哲学博士叫吴用,32岁,研究课题是“存在与虚无——论公司倒闭的必然性”。他来的时候带了一本书,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说是要边工作边读。
林默问他:“你为什么选择我们公司?”
吴用说:“因为我研究发现,大部分公司的倒闭都是被动的、偶然的。但你们公司,是主动的、必然的。我想见证这种‘向死而生’的存在状态。”
林默沉默了三秒,然后说:“吴博士,你说的话,我一半听不懂。但既然你来了,就好好待着吧。”
另外两个,一个叫李萌,前媒体人,说是来体验生活写小说的;一个叫赵大宝,前外卖员,说是跑累了想找个地方坐坐。
林默看着这五个人,再看看原来的四个——王大鹏、张伟、赵峰、老刘,加上苏小晴,一共十个人。
十二平米的客厅,挤得满满当当。
有人蹲墙角,有人坐马扎,有人站门口,有人趴桌上。
林默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屋子人,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这不是公司。
这是……一个家?
一个精神病院般的家?
二
人多了,事儿就多了。
首先是座位问题。十二平米挤十个人,人均1.2平米,站着都转不开身。林默提议轮班制,一半人上午来,一半人下午来。
但没人同意。
周晓阳说:“我必须全天观察,才能记录完整的数据。”
吴用说:“存在是连续的,不能切割。”
陈亮说:“我摸鱼需要连贯性。”
李萌说:“我的人物原型需要全天候取材。”
赵大宝说:“我坐习惯了,换时间睡不着觉。”
林默妥协了。
然后是吃饭问题。十个人,午饭怎么解决?有人点外卖,有人自己带,有人蹭别人的。最后是赵大宝站了出来,说他以前跑外卖,认识很多餐馆老板,可以帮忙谈团购价。
林默同意了。
再然后是网络问题。王大鹏家的宽带本来只够两个人用,现在十个人同时在线,卡得像幻灯片。王大鹏说要升级光纤,林默说没钱,最后是陈亮自掏腰包换了千兆路由。
林默看着这一切,心情复杂。
他的公司,越来越像个公司了。
有员工,有座位,有团购午餐,有千兆网络。
唯一没有的,是业务。
这十个人,每天到底在干什么?
他观察了一天。
王大鹏在写代码,但写的是他自己感兴趣的开源项目,跟公司业务没关系。
张伟在研究羊毛党的新动向,准备下一轮“劝退红包”的升级版。
赵峰在蹲墙角,看技术书。
老刘在喝茶,看报纸。
周晓阳在发问卷,采访每个人对倒闭的看法。
陈亮在摸鱼,刷短视频,偶尔帮赵大宝处理团购午餐的账目。
吴用在读海德格尔,边读边记笔记。
李萌在写小说,主角是一个想黄公司的奇葩老板。
赵大宝在联系餐馆,谈明天的午餐菜单。
苏小晴在接电话,应付那些还没死心的投资人。
林默看了一圈,发现唯一跟公司业务相关的,竟然是苏小晴——她在拒绝投资人的钱。
其他人,全在干自己的事。
他想发火,但发不出来。
因为这些人,都是他自己招来的。
“氛围组”,不就是来吃饭、聊天、玩手机的吗?
他们做到了。
做得很好。
好到他无话可说。
三
就在林默为“氛围组”头疼的时候,更大的事儿来了。
AI。
那段时间,朋友圈突然被AI刷屏了。
ChatGPT出了新版本,Midjourney能画电影级海报,Sora能生成一分钟视频,各种AI工具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
然后就是焦虑。
“AI要取代人类了”“多少岗位会消失”“我们该怎么办”之类的文章,铺天盖地。
林默刷着朋友圈,看着那些标题,心情很平静。
取代人类?
他连自己的公司都搞不黄,还怕被AI取代?
但其他人不这么想。
周晓阳第一个来找他,表情严肃。
“林总,你对AI怎么看?”
林默说:“没怎么看。”
周晓阳说:“你不焦虑吗?AI可能会取代我们的工作。”
林默看看他,又看看屋里那九个人,问了一个问题:
“你觉得我们现在干的这些事,AI能取代吗?”
周晓阳愣住了。
他想了想,王大鹏写的代码——那是他自己感兴趣的开源项目,跟公司业务没关系。AI能写代码,但能写“跟业务没关系”的代码吗?不能,因为AI的使命是解决问题,不是制造问题。
张伟研究的羊毛党——那是一种猫鼠游戏,需要理解人性的贪婪和平台的漏洞。AI能理解人性吗?能,但理解的是“标准人性”,不是“扭曲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