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第二天，林默站在人民大会堂门口。他穿着一件干净的衬衫——不是皱巴巴的那件，是苏小晴帮他新买的。苏小晴说：“林总，你不能穿那件破衬衫去人民大会堂。”林默说：“为什么不能？”苏小晴说：“因为那是人民大会堂。”林默说：“那又怎样？”苏小晴说：“那又怎样意味着你会被拍照，会被写进新闻，会被全国人民看到。你穿得随便，别人会说‘林默真朴素’。你穿得好，别人会说‘林默真精神’。你穿得破，别人会说‘林默真有个性’。所以，穿什么都一样。”
林默说：“那你还让我买新衬衫？”
苏小晴说：“因为旧的那件太臭了。”
林默沉默了。他穿了新衬衫。
走进人民大会堂，他有点恍惚。这个地方，他只在电视上见过。小时候看新闻联播，每次都是这个地方。现在他站在这里，穿着新衬衫，口袋里揣着手机，手机里住着反脑。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
座谈会在一间很大的会议室里举行。一百个代表围坐在一起，面前摆着名牌、话筒、矿泉水。林默的名牌上写着“大鹏展翅科技林默”。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个名牌，沉默了很久。
座谈会开始了。主持人介绍领导，领导讲话，然后代表发言。前面几个代表都是各行各业的精英——有做芯片的，有做新能源的，有做生物医药的，有做航天科技的。他们讲得很专业，很严肃，很有高度。林默听着，觉得自己来错了地方。
轮到他了。主持人说：“下面请大鹏展翅科技创始人林默发言。”
林默站起来，走到话筒前。他看着台下那一百张脸——严肃的、认真的、期待的、好奇的。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开口了。
“我叫林默。大鹏展翅科技的创始人。”
台下安静。
“我知道你们在座的都是各行各业的精英。做芯片的，做新能源的，做生物医药的，做航天科技的。你们都很厉害。我比不上你们。”
没人说话。
林默继续说：“我的公司是做社区团购的。就是网上买菜那种。我们的APP很烂，加载要8秒，注册要13步，客服不存在。我们的供应链是一个菜市场大叔，他比我们专业。我们的用户大部分是羊毛党，他们来我们这儿不是买菜，是撸羊毛。我们的员工大部分在摸鱼，有人研究羊毛党，有人读海德格尔，有人谈午餐。我们的AI最近在写诗，写了一首《歪歪扭扭的人》，写我们所有人。”
有人开始笑了。
林默说：“你们可能觉得我在说笑话。但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们公司，就是一个笑话。一个想黄却黄不了的笑话。”
他顿了顿，看着台下那些脸。
“我想黄公司，想了两年。想了47次，失败了47次。我发劝退传单，结果用户更多了。我搞反向KPI，结果员工更开心了。我搞劝退红包，结果用户更粘了。我给钱求你别用，结果用户更爱了。我出国搞黄，结果成了国际推广大使。我发债想亏钱，结果债券被疯抢。我收购竞争对手想增加负担，结果五百个员工归我管。我上了福布斯，上了热搜，上了你们这个座谈会。”
他深吸一口气。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走到这里的。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成功’的。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从47块变成现在这样的。我只知道，我是被推着走的。被投资人推着走，被员工推着走，被用户推着走，被这个世界推着走。我停不下来，也回不了头。”
台下安静了。
林默说：“所以，如果你们问我，创业有什么经验。我的经验就是——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走，不知道自己是成功还是失败。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看着那些脸。
“我知道，我是歪歪扭扭的。我是三条腿的马扎。我想倒，但倒不了。但没关系。因为倒不了，所以还在走。还在走，就够了。”
他说完，鞠了一躬，回到座位。
台下沉默了三秒。然后掌声响起来。比前面任何一位代表的掌声都响。
七
座谈会结束后，很多人来找林默。有做芯片的，说：“林总，你的发言太感人了。”有做新能源的，说：“林总，你让我重新思考了什么是成功。”有做生物医药的，说：“林总，你那首诗能发我看看吗？”有做航天科技的，说：“林总，你那个AI，能帮我们写诗吗？”
林默一一应付着，脸上挂着笑，心里在想：这些人，真的听懂了吗？
最后一个来找他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看起来很严肃。他走到林默面前，伸出手。
“林默同志，你好。我是统战部的老周。”
林默握住他的手。“周部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