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内。
小无心独坐佛前,泪流满面。
他想不明白。
他从没害过人,从没做过坏事。
可为什么所有人都想他死?
门轻轻开了。
忘忧大师走进来,在他身边坐下。
“孩子,”他轻声问,“又在想家,想你父亲了?”
小无心抬起头,看着那张慈祥的脸。
“师傅,”他的声音在发抖,“请指点徒儿。我阿爹已经不在了,这里所有人都想我死。我的家……在哪里?”
忘忧大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放在小无心的头上。
“傻孩子。”他说,“你的家在那方外之境,天外之天。那是个无拘无束、自在逍遥的地方。”
小无心愣住了。
“师傅……”他喃喃道,“九州之大,徒儿从不曾听闻有这等仙境。”
忘忧大师笑了。
“你既然说那是仙境,”他说,“那么凡夫俗子,又如何能去得了呢?”
小无心看着他,不太懂。
忘忧大师的手在他眉间轻轻抚摸。
“人生造化,起起落落。”他的声音像一阵风,“终有一天,你可以回到属于你的那片天地。”
小无心的眼睛亮了起来。
“师傅,那你会陪我一起回家吗?”
忘忧大师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慈爱与愧疚。
“小无心,”他说,“师傅会一直陪着你的。”
……
佛像背后。
叶辰和李相宜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李相宜的眼眶有些红。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想起那个把他养大的师傅,想起那些早已远去的往事。
这孩子,比他当年还可怜。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身边忽然一空。
叶辰已经走出去了。
……
“忘忧老和尚。”
叶辰的声音在佛堂里响起。
忘忧大师抬起头,看着那个从佛像后面走出来的年轻道士,脸上没有一丝意外。
“阿弥陀佛。”他微微一笑,“施主果然来了。”
叶辰走到他面前,拉过一个蒲团,大剌剌坐下。
正好坐在忘忧和无心之间。
“你不能只教无心逃避。”
忘忧大师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哦?不知施主有何高见?”
叶辰看着他,又看看旁边那个满脸泪痕的小和尚。
“老和尚,人生无常。”他说,“你的路总有走完的一天。等到那时,你要这无心孤身一人,何去何从?”
小无心一听这话,猛地抓住忘忧的袖子。
“师傅才不会离开我!”他瞪着叶辰,“你这人好没礼数!”
忘忧大师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孩子,他对你很是关心。”他说,“听他讲下去。”
他看着叶辰,笑容依旧慈祥。
“小施主口舌生莲,老僧感佩。”他说,“换作你,面对这浊浊尘世,当何去何从呢?”
叶辰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
走到佛堂门口。
背对着佛像,面对窗外那一轮明月。
然后他开口。
“我欲乘风入九天,云波烟梦见谪仙。”
声音不大,却清越如剑吟。
“我欲驾鹤游四海,龙腾鱼跃蓬莱巅。”
李相宜在佛像后瞪大了眼睛。
“我欲踏雪寻寒香,霜花满地夜未央。”
小无心忘了哭,呆呆地看着那个背影。
“碧空万里山中坐,深谷鹿鸣伴心田。”
“红尘三千天涯客,把酒一醉笑人间。”
叶辰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在李相宜这些日子用扬州慢潜移默化的滋养下,早已脱胎换骨。剑眉星目,神采飞扬,比初见时不知好看了多少。
他看着小无心。
“我要览过这世间的风光,”他说,“饮遍这天下的美酒。”
“结交这江湖的豪侠,”他笑了笑,“赏尽这九州的绝色。”
佛堂里静悄悄的。
李相宜在佛像后面,久久说不出话。
都说我年少轻狂,一舞红绸惊艳半个扬州城。
可叶辰这家伙——
他的潇洒浪漫,能引来满城红袖招。
自古潇洒少年郎,陌上看花,一掷千金,鲜衣怒马,仗剑天涯。
可独领风骚的,还要数那些风花雪月、吟诗作赋的文人墨客。
这首诗若放在大宋的绣舫里唱出来——
怕是要有佳人跳河了。
忘忧大师看着叶辰的背影,捋须长笑。
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笑容里藏着许多东西。
他想起了百里东君的潇洒不羁。
想起了叶鼎之的重情重义。
想起了雷梦杀的聪慧通透。
那些年轻人,都曾像眼前这个少年一样,意气风发,鲜衣怒马。
他低头看向无心。
若是叶鼎之还在,他的孩子,将来或许也能如此潇洒吧。
可惜……
他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施主风采照人,若皓月映辉,不同凡响。”他说,“老僧这里,受教了。”
小无心坐在蒲团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叶辰。
那九天,那四海,那寒山,那蓬莱。
那些他从未见过、甚至从未听说过的地方。
那些他从未想过、甚至不敢想的生活。
这个大哥说,他可以去看。
他想去看。
他从未如此强烈地想去看。
从小到大,他从未离开过这座寒水寺。
寒水寺不过是一座空山小庙,若非师傅在此,早就荒了。
长居深山,陪伴他的不过三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