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浩心里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回去欣赏古画了,于是起身告辞,表示天色已晚,不再叨扰,张万贯起身送别。
直到冯浩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大门外,张万贯脸上那副热情真挚、义薄云天的神情,才如同面具般瞬间剥落。
他缓缓转过身,面上无半分不舍与客气,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冷峭。
嘴角轻扬,眼神轻蔑,语气里尽是不屑:“哼,江南来的书呆子,真是蠢得可笑。”
张万贯低声嗤笑,声音冷得像冰:“一幅没人要的破画,就把他哄得团团转。真当我张某人是善男信女?等把他手里的粮食与底细尽数榨出来,看他还能不能逃出我的手心。”
他背着手,慢悠悠向内院走去,脚步轻快,一脸胜券在握。
在他眼中,冯浩从头到尾,都是一头自己送上门的肥羊,一头待宰的羔羊,可笑还自以为遇上了知己。
张万贯一踏入内院,脸上的冷意立刻化作轻佻的淫笑,径直走向最西侧精致的暖阁。
门帘一挑,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扑面而来。
暖阁之内,一位身段玲珑、肌肤胜雪的娇俏女郎正临窗绣花。她约莫二十出头,眉眼精致,一颦一笑带着勾人的媚意,正是张万贯最宠爱的小妾:
苏眉。
“老爷回来啦。”苏眉连忙放下针线,起身迎上,声音软绵黏人,伸手便去搀扶张万贯。
张万贯一把将她搂入怀中,大手在她纤细的腰肢上肆意揉捏,放声大笑:“还是我的眉儿懂事。今日为父,可是赚大了。”
苏眉依偎在他怀里,故作好奇:“哦?老爷遇上什么大好事了,这般高兴?可是那江南来的公子,送了什么好东西?”
“可不是个傻子嘛。”张万贯嗤笑一声,“我随手给了他一幅库房里蒙尘多年的破画,就把他哄得感恩戴德,恨不得把心都掏给我。等他把手里的粮食全都掏出来,我再让‘道上’的朋友,送他上路。”
外人眼中,他张万贯是归德县首屈一指的大善人、大粮商,乐善好施,仗义疏财。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这泼天的富贵,到底沾着多少人命。
他明面上是富商,暗地里,早已与城外马匪串通一气,狼狈为奸。
每当有外地客商、敌对粮商运送粮食、绸缎、银两过境,张万贯便提前派人通风报信,由马匪出面劫掠,杀人越货。事后,他再以极低的价格从马匪手中“回收”物资,转手运往外地高价抛售。
黑吃黑,白手套,官商匪三通。
十几年间,他靠着这吃人的勾当,一步步吞并对手,家财越滚越大,成了归德县只手遮天的土皇帝。
之前与他针锋相对的富商钱贾,便是这么栽的。
张万贯眼中闪过一丝狠戾,轻抚着小妾,冷声道:“钱贾那老东西,自以为能与我斗?我不过略施小计,泄露他的运货路线,便让他被马匪抢得干干净净,家破人亡。”
苏眉依偎在他怀中,柔声奉承:“老爷手段高明,钱贾那等小人物,怎能与您相提并论?他死后,生意、货物、宅院,不全都成了老爷的囊中之物吗?”
“不止这些。”张万贯嘴角勾起一抹阴邪的笑,“他还有个宝贝女儿,钱灵儿。”
提起钱灵儿,张万贯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占有与玩味。
钱贾当年在归德县亦是数一数二的富商,独女钱灵儿自幼被视若掌上明珠,锦衣玉食,延请名师,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她生得美目盼兮,气质清冷如雪中寒梅,知书达理,温婉娴静。
若在太平年月,她本该嫁得良人,一生安稳无忧。
可乱世之中,美貌与家世,反倒成了祸根。
钱贾被张万贯设计害死,货被抢,人被杀,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张万贯顺势强夺钱家产业,犹不满足,又见钱灵儿貌美有才,直接以强权将她掳入张府,强纳为第九房小妾。
一夕之间,从千金大小姐,沦为杀父仇人的玩物,何等屈辱,何等惨烈。
暖阁深处,偏僻阴冷的小院内,钱灵儿正独坐窗前。
她一身素服,不施粉黛,肌肤莹白,眉眼清冷,气质如竹。明明从云端跌入泥沼,却没有半分疯癫,反而沉静得吓人。
她聪慧过人,自幼饱读史书,心中比谁都明白。
父亲的死,绝不是简单的马匪劫掠。
时间、地点、路线,精准得可怕;事后张万贯又以极低价格“接收”钱家大部分物资,一切线索,都清清楚楚指向这位伪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