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戈壁的晨雾还凝在草叶上,凝成细碎的、冰凉的水珠。
土屋里没有声响,只有马灯垂在梁下,影子轻轻晃。贵英枕着软和的麦草被褥,睡得安稳,呼吸轻浅,眉头不再像从前那样紧紧皱着,连睡梦中的神色,都透着一股卸下重担的松弛。
马有铁醒得很早,却没敢动。
他怕惊扰了贵英,就那么静静靠着墙,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动不动。阳光从门缝钻进来,落在她枯黄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边。他活了半辈子,从没这样安稳地看过一个人,也从没这样,怕一眨眼,眼前的一切就散了。
老驴在屋外轻轻刨着土,蹄声轻缓,像是怕吵了屋里的人。
等天边泛起鱼肚白,欧阳烬尘的脚步声,才轻轻落在土屋前。不疾不徐,安稳得像这片土地的节奏。
马有铁连忙起身,轻手轻脚推开门,生怕带起的风凉了屋里。
“先生。”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晨起的沙哑,还有藏不住的恭敬。
“醒了?”欧阳烬尘点头,目光扫过屋里,“让贵英再睡会儿,不急。”
马有铁连忙应下,蹲在门口,默默看着天边一点点亮起来。他这辈子,从来没有“不急”的时候,哥嫂一喊,他就得立刻起身,慢一步,便是呵斥与冷眼。如今有人告诉他,不急,慢慢等,慢慢走,他心里竟软得发疼。
太阳升得更高,雾散了,风也暖了些。
贵英缓缓睁开眼,慢慢坐起身,动作依旧迟缓,却不再发抖。她看见门口的马有铁,看见屋外的晨光,嘴角不自觉地,又弯起一点极浅的笑意。
马有铁回头看见她,立刻站起身,手足无措地站着,想扶又不敢,只轻声说:“醒了……就好。”
他转身端过昨夜温着的清水,小心翼翼递过去,指尖尽量放轻,怕碰着她。贵英接过碗,小口喝着,水不凉,也不烫,刚好暖到心口。
简单收拾妥当,三人准备往镇上走。
欧阳烬尘牵过一辆半旧的三轮车,车座垫了厚麦草,软乎乎的。“贵英坐车,省力气。”
马有铁眼睛一亮,又有些局促,搓着手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他小心翼翼扶着贵英,让她慢慢坐上车,把她的手轻轻放在车栏上,确认坐稳了,才松了口气。
“我……我来推。”他抢着上前,脊背挺得比往常直了些。
欧阳烬尘没争,只走在一旁,步子缓慢,陪着两人。
戈壁的路,坑坑洼洼,满是黄土细沙。马有铁推得极稳,每一步都踩实,尽量不让车颠簸,怕晃着贵英。他低着头,看着车轮碾过沙土,心里踏实得很。
贵英坐在车上,风轻轻拂过脸颊,带着戈壁独有的干爽气息。她没说话,只微微侧头,看着推着车的马有铁。他佝偻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可靠。
她慢慢伸出手,轻轻抓住了车后的衣角。
马有铁身子一顿,脚步没乱,推得更稳了。嘴角,悄悄往上扬,藏都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