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裹着碎雪沫子,顺着胡同的缝隙往里钻,吹得光秃秃的树枝呜呜晃。周秉昆扶着郑娟走在前面,脚步放得极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厚厚的积雪,生怕脚下一滑让她踉跄。
郑娟裹着他那件带着烟火气的旧棉袄,下摆遮到膝盖,领口挡着寒风,鼻尖萦绕着少年身上淡淡的煤烟与麦香混合的味道——那是光字片最普通的烟火味,却让她紧绷了一路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她的手还攥着衣角,指尖残留着馒头的温热,眼睛时不时瞟向身边的少年,眼底的恐惧渐渐被茫然与依赖取代。
“冷不冷?”周秉昆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她。风雪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睫毛上沾着细雪,烛火般温和的眼神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心疼。
郑娟连忙摇头,声音还带着沙哑,却比刚才稳了些:“不……不冷。”她下意识地裹紧了棉袄,指尖蹭到棉袄上磨得发白的补丁,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涩——这件棉袄,该是他过冬的衣裳,却披在了她身上。
周秉昆没再追问,只是轻轻扶着她的胳膊,继续往前走。他特意选了光线稍亮的主路,避开偏僻的小巷,脚步稳稳的,像一座移动的靠山,替她挡住了大半的风雪。
沿途偶尔有街坊路过,裹着厚棉袄缩着脖子赶路,看到周秉昆扶着一个姑娘,眼神里闪过几分好奇,却也没多问。光字片的人重情义,见周秉昆这副模样,只当是他帮着邻里办事,吆喝一声“秉坤,慢点走”,便匆匆擦肩而过。
郑娟低着头,不敢看旁人的目光,却能感受到那些落在身上的视线,心里既紧张又不安。她这辈子被人指指点点惯了,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光字片的少年这样护着,走在众人的目光里。
周秉昆察觉到她的拘谨,放慢语速,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我娘煮了玉米粥,还蒸了咸菜团子,回去先暖暖身子,吃点东西。”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少年特有的质朴,却像一颗小石子,落在郑娟心里,漾开一圈安稳的涟漪。
“给你……添麻烦了。”郑娟的声音细若蚊蚋,眼泪又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她知道自己的处境,孤苦无依,一身麻烦,跟着周秉昆回家,只会拖累他。
“不麻烦。”周秉昆转头看她,眼神坚定,“你是姑娘家,大冷天的被关在那种地方,本就该有人管。”他顿了顿,补充道,“往后在光字片,有我在,没人敢再欺负你。”
简单的一句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像一道暖流,瞬间冲垮了郑娟心里的防线。她咬着唇,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却不敢哭出声,只能任由泪水打湿衣襟,晕开一片湿痕。
周秉昆见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传递着无声的安慰。他知道,此刻任何多余的安慰都显得苍白,唯有实实在在的陪伴,才能让她慢慢安心。
走了约莫一刻钟,远处终于出现了周家那扇熟悉的斑驳木门。低矮的土坯房在风雪里显得格外安静,屋檐下挂着的旧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屋内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传来周母收拾碗筷的声响。
“快到了。”周秉昆轻声说,扶着郑娟的胳膊,加快了脚步。
推开屋门的瞬间,一股暖融融的烟火气扑面而来,混杂着玉米粥的甜香与咸菜的咸香,瞬间驱散了屋外的寒冷与风雪。
周母正站在灶台前,用锅盖挡着风,看到儿子回来,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可笑容在看到他身边的郑娟时,瞬间僵住了。
“秉昆,这是……”周母的声音带着疑惑,目光落在郑娟身上——姑娘穿着儿子的棉袄,头发凌乱,脸上沾着雪沫,眼睛红肿,脸上还带着泪痕,一看就是受了委屈。
周秉昆扶着郑娟走进屋,轻轻将她带到炕边的凳子上坐下,转头对周母解释道:“娘,她叫郑娟,被人欺负了,我把她接回来住几天。”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没有丝毫犹豫。
周母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的疑惑立刻被心疼取代。她最见不得姑娘家受委屈,尤其是光字片的姑娘,大多命苦,见郑娟这副模样,心里瞬间软了。
“快,快坐下。”周母连忙走过来,伸手摸了摸郑娟的胳膊,感受到她身上的冰凉,立刻皱起眉,“这孩子,冻坏了吧?秉昆,你怎么不把棉袄给她裹紧点!”她嘴上嗔怪着,却转身从柜子里翻出自己的旧棉背心,递到郑娟面前,“孩子,快穿上,别冻着了。”
郑娟看着递到面前的棉背心,眼眶又红了。她局促地站起身,双手接过棉背心,指尖触到背心带着的烟火气,声音哽咽:“谢……谢谢阿姨。”
“傻孩子,谢什么。”周母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格外温和,“都是光字片的街坊,互相照应是应该的。你先穿上暖和暖和,我去给你盛碗粥,再热个团子。”
说着,周母转身走进灶台,拿起粗瓷碗,盛了满满一碗热气腾腾的玉米粥,又拿了两个蒸得暄软的咸菜团子,放在郑娟面前的小桌上。
郑娟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粥,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团子,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她这辈子吃过最饱的饭都是勉强,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有人主动给她盛热粥、热团子,还这样心疼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