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疑惑,“只是……臣愚钝,按常理,既有如此大功,当由朝廷明诏褒奖,擢拔任用,何以……仅令州县宣扬其名?”
他隐晦地看了一眼侍立在侧的太子朱标。
这也是不少朝臣心中的疑问。
如此大才,按理说皇帝早就该下旨征召,甚至破格授予要职了。
怎么只是让下面宣传一下名字?
这不符合常理啊。
太子朱标适时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温和而从容的微笑,对着众臣解释道:“赵部堂,诸位同僚。
此事,乃是孤与父皇,共同思虑后所为。”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晰平和:“大才者,自有异秉,亦常有异志。
那位朱晨先生,甘于隐逸,不慕荣利,其心志非寻常功名可动。
若以寻常诏令强征,恐适得其反,或使其远遁山林,再不问世务。
此非朝廷之福,亦非天下百姓之福。”
他顿了顿,继续道:“故而,父皇与孤议定,先以惠政安民,再以其名惠泽乡里,使先生见朝廷之诚,百姓之念。
待时机成熟,水到渠成,再行征辟,方为得贤之道。
此所谓……‘士为知己者用’。
强扭的瓜,不甜啊。”
这番话,既解释了“只宣传不征召”的缘由,又巧妙地将太子的“礼贤下士”与皇帝的“深谋远虑”结合在一起,更暗示了对那位“隐士”性格的尊重与包容。
既体现了皇家气度,也给了众臣一个合情合理的说法。
果然,众臣闻言,纷纷露出恍然与敬佩之色。
“陛下圣虑深远,殿下仁德宽厚,此乃求贤之正道也!”
“大才难驯,当以诚动之,陛下与殿下此举,实乃明君之风!”
“那隐士得闻百姓颂扬,知朝廷心意,想必……终有感召之日!”
疑虑尽消,赞美声再起。
大家都觉得,皇帝和太子这是要“千金市骨”,用更大的耐心和诚意,来招揽这位不世出的奇才。
这格局,这气度,让人心折。
朱元璋微微颔首,对朱标的这番应对颇为满意。
他顺势道:“好了,此事既定,不必再议。
眼下当务之急,乃是工部与户部,尽快将大运河工程落实下去。
此外,各地灾后防疫、重建之事,亦不可松懈!
各部当各司其职,通力协作!”
“臣等遵旨!”
众臣齐声应道。
接下来的朝议,焦点便转移到了大运河的具体路线、分段实施计划、以及如何与“以工代赈”更紧密结合上。
工部、户部、甚至兵部(涉及工程护卫)的官员们展开了激烈的讨论,各抒己见。
朱标与朱元璋并肩坐在丹陛之上,听着下方的争论。
父子二人心中都清楚,大运河这条贯穿帝国南北的经济命脉,其疏浚与拓展,绝非简单的土木工程。
它关系到沿线上百万民夫的调度安置,关系到亿万石漕粮的安全转运,关系到南北经济的平衡与交流,更关系到未来可能的军事调动……每一项决策,都牵动着万千民生,甚至国运。
而这,也正是他们之所以要用那种“特殊”方式,去培养那个流落在外的孩子(朱晨/雄英)的原因。
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在深宫高墙内、由腐儒教导出来的、只知遵循祖制的守成之君。
他们需要的,是一个经历过风雨、见识过民间疾苦、懂得变通、敢于创新、能够真正驾驭这庞大帝国复杂局面的……雄主。
朝堂上的争论持续了很久,关乎具体路线走向、关键枢纽选址、土方分配与工钱核算……每一个细节都牵扯到巨大的利益和潜在的矛盾。
但这一次,因为有相对充裕的“捐款”作为底气,且“以工代赈”的方略已经被证明有效,争论虽然激烈,却始终保持着理性和建设性,少了往日那种推诿扯皮、互相攻讦的气息。
终于,当日头渐渐偏西,殿内的光线开始变得有些昏黄时,工部会同户部,终于初步通过了七八个关键的工程条例,涵盖了从山东济宁到南直隶扬州等几个关键河段的疏浚、拓宽、以及部分新支线的开挖计划。
这些工程一旦铺开,足以吸纳十州灾区数量庞大的剩余劳动力,为他们提供长达数月甚至一两年的稳定工作和收入来源,从根本上降低因饥饿和绝望而引发暴乱的风险。
既然诸位爱卿已有共识,便按此速速办理!”
朱元璋一锤定音,“退朝!”
“恭送陛下!
众臣躬身行礼,这一次,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轻松与希望。
朱元璋起身,与太子朱标一前一后,从侧门离开奉天殿。
父子二人都感到一种久违的、卸下千斤重担般的轻松。
灾情得控,新策有效,更重要的是,那个“流落在外”的孩子,似乎正在按照他们期望的轨迹,一步步走向成熟……然而,这份轻松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他们穿过连接奉天殿与后宫的冗长回廊,即将步入内廷范围时,一个苍老却异常坚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执拗:“陛下!
老臣……恳请陛下一见!”
朱元璋脚步一顿,眉头下意识地蹙起。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礼部尚书,刘三吾。
这半个月,这老家伙找了他不下五六次,都被他各种理由搪塞、躲避过去了。
没想到,今日竟然在退朝路上被截住了。
朱元璋心中暗自叫苦。
他之所以一直躲着刘三吾,正是因为刘三吾曾是已故皇长孙朱雄幼时的启蒙老师之一,对幼年朱雄的形貌、气质,乃至一些细微的小习惯,可能都记忆犹新。
朱元璋担心,一旦让刘三吾见到朱晨,哪怕隔着距离,以这老家伙的敏锐和对先太孙的深厚感情,极有可能认出端倪!
那他的整个“培养计划”,就可能提前暴露,甚至引发不可预料的变故。
朱标也听到了声音,脚步微顿,看向父皇,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他同样清楚刘三吾的身份和脾性。
朱元璋无奈,只得缓缓转过身。
只见礼部尚书刘三吾,正端端正正地跪在回廊中央,头上的乌纱帽已被他双手摘下,恭敬地捧在身侧。
他年事已高,跪姿却笔直,花白的头发在穿堂风中微微飘动,那张素来古板严肃的脸上,此刻充满了不容动摇的决心,还有一丝……悲愤?
“刘爱卿,你这是何意?
快快起来。”
朱元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
刘三吾却不起身,反而将头重重叩在光洁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陛下!
老臣忝为礼部尚书,掌天下教化、礼制、贤才荐举!
今有隐士朱晨,献祥瑞活民无数,献奇策解国危难,其功赫赫,其才烁烁!
此乃不世出之国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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